纵然人们心中明流暗潮涌动,时间还是一刻不停地推动日月和分针秒针,夜幕笼罩龙巢,碎银子一般的星辰静悄悄俯视着。
马洛和卡斯蒂安顺着盘旋的塔楼楼梯消失在下方,大概是要去有着巨大石床的房间谈话,其他人面面厮觑,最终拾级而上,给了他们足够的空间。
为冒险者们准备的房间中弥漫着驱虫熏香的味道,一只通体白色的小龙抱着火种,将鎏金色的篝火升了起来,然后紧张地朝几个人点点头,扇动小翅膀离开了。
“胆子小的还真需要巨龙庇护啊。”索艾穆克毫不留情地评价道。
话音刚落,窗外闪进来一只黑影,停在窗边,众人定睛一看,发现是风暴。
猎鹰偏着脑袋,用正眼打量了一圈,没找到自己的主人,于是啾啾叫了两声,倒是和自己的主人一样傲慢。
伊弗瑞特画了个动物交谈的法术符号:“找小少爷?他在楼下巨龙卧室里谈心呢,现在过去的话,恐怕要给拔下来几根毛哦?”
风暴没有回答,在他靠近手舞足蹈一番后,故技重施地啄了一口他的衣服,把他刚钉上去的宝石袖扣吐在了地上,然后挥动翅膀扬长而去。
“在龙聚集的地方丢个宝石可是很危险的。”索艾穆克幸灾乐祸,看他趴在地上找那颗小小的宝石。
阿尔芒不知什么时候钻进了隔壁的图书馆,此时抱着几本砖头一样的古籍回来,看大家还站在一起,歪了歪脑袋:“今晚还要守夜吗?”
“这里倒是不会有袭击,”莱法利在自己选定的石床边展开一个小型的工作台,“不过难得来一次龙巢,我是不会想浪费时间冥想的。”
“我要睡美容觉,情人之夜还是交给情人吧,事情越大,感情越动荡,明早起来说不定谁哭鼻子呢。”伊弗瑞特找到了他的宝石,小心翼翼收进口袋里,环视一圈,也找了一张石床躺了上去,仿佛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影响不到自己分毫。
阿尔芒嘀咕了一句“那我去看书了”,又转头向图书馆跑去,背影看起来难得有些雀跃。
金龙十分好奇人类的书本知识,而龙的爪子恰好没有类人生物那么灵活,或者说,没有那么适合翻阅书籍,所以图书馆里的桌椅都是按照类人生物的尺寸制作的,上面还扔着毯子和软垫。
阿尔芒找了一处毗邻窗户的长椅坐下,原本不知在何处擦拭书架的眷属龙靠近,它是个没有翅膀的四足小龙,身子一斜,熟练地将背上盛着糕点和水果的盘子放在桌上。
“谢谢你。”阿尔芒用生硬的龙语向它郑重道谢。
眷属没想到他会说龙语,眼上瞬膜眨了眨,最终露出个微笑,又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岗位上。
那本晦涩的龙类文化史被摊开在一边,阿尔芒却盯着桌上的风灯发呆,龙巢里的照明都用着金龙的鎏金火焰,他一直盯到眼睛酸痛,才取下眼镜,轻轻捏了捏鼻梁。
他得知金龙的身份后,和其他人一样并不排斥,在最初本能的恐惧后,他看向金龙巨大的头颅,眼中却还是马洛微笑着称赞和教导自己的样子。
对于一只金龙而言,阿尔芒·德·拉科尔特的身份一点也不特殊,他没必要为了讨好大执政官而夸赞他的小公子,他仁慈、公正,又偏偏带着并不无关痛痒的私心,阿尔芒没办法用任何一种理论推测对方的行为。
那他如此轻易地肯定了自己,是不是说明自己……至少是值得的呢?
桌上散乱着几张羊皮纸和羽毛笔,他拿起纸笔,摊开。
阿尔芒的脸庞躲在闪烁的火光和阴影之间,戴着眼镜的时候,他的五官被装饰成有些生硬的样子,乍一看平平无奇,甚至有些呆板;而在他极少数取下的时候,才能看出他眼尾微微挑起,眉眼的轮廓堪称浓烈,如果有民俗学家,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指出这是安茹贵族的典型面相。
但他身上一点也没有安茹贵族风情万种的气质,时间久了,连五官也会随着学究气质变得有些不近人情,简而言之,至少没人夸过他漂亮。
阿尔芒写了两笔,不安地抬头环视四周,确认并没有眷属在附近后,反而更加焦虑地站了起来,在空地上来回踱步。
良久,他又坐回桌前,揉皱了上一张羊皮纸,在法师袍外层擦了擦掌心里沁出的薄汗,然后取下了所有的戒指,低着头认认真真书写起来。
他端正的字迹很快布满了一张羊皮纸,但眉头却越皱越紧,最后一个笔画脱离在纸上划出长长一道,他盯着那道丑陋的瑕疵,嘴唇颤抖起来。
他不该这么做的,他不应该,这简直是背叛——
这张羊皮纸再次被揉皱,阿尔芒心烦意乱的动作失去了控制,将桌上的眼镜扫落在地上,他深深吸了口气,弯下腰去找,离开了桌上仿佛让人无处遁形的金色火光,他成功躲进了一片黑暗里。
就像他无数次躲藏进去的那样。
阿尔芒是为了父亲的嘱托参与进来的,他一开始就通过惑控法术发现了几个人的奇怪之处,博杜安听完他的报告,便要求他参与进去。
阿尔芒是个学院派的法师,他不喜欢长途跋涉,对所谓传奇的冒险也不感兴趣,他最大的梦想就是拥有自己的法师塔……不对,是在明珠议会中发挥自己的作用,这也是父亲很早之前就告诉过自己的。
父亲,对,博杜安·德·拉科尔特是一个无可指摘的父亲,他并没有体罚或者责骂过自己,他只是……
阿尔芒蹲在地上,法师袍可怜地拖着,他用指尖摁住自己额角,不知道应不应该将那个形容浮现在脑海里。
……他只是会“期盼”我做成他想要的事情而已。
博杜安是爱自己儿子的,而他要求儿子做成一些事情。
如果做不成也没关系,即使他的儿子肩负着责任,但没关系,父亲只是会失望地安慰他下次注意就好,你怎么是做不成的人呢,这当然不可能,所以这只是一次小小的失误而已,你不会做不到的。
你从不是令我失望的人,阿尔芒。
你绝不是令我失望的人,对吗?
可他会有做不到的时候,他只是个人类青年。阿尔芒强撑着自己答应下来,然后一次又一次爬上明珠堡垒的塔楼,在没人知道的废旧空箱子后面蜷缩起来,身体紧紧靠着坚硬物品的感觉让他安心,他可以抱着膝盖做出一副弱小的姿态,在狭小的空间里一切都是可以掌控的,他不用担心哪一面墙会坍塌。
但他不能就此停步,正如他一次又一次坚定地走出塔楼。
阿尔芒站起身,他将眼镜放在衣角擦了擦,重新架在鼻梁上。
他重新摊开一张羊皮纸,茶色眼睛闪烁着冷漠的光芒,摁在纸上的左手青筋明显,指节用力到发白。
这是他的工作,他是逐渐成熟自信的冒险者,但他没忘记,阿尔芒是代表委托方明珠议会的监督人。
阿尔芒翻转羊皮纸,在背面用指尖画下传讯咒文,这个坐标他背诵过无数次,父亲会第一时间收到消息的。
他盯着咒文闪烁了三次,然后打开风灯的挡板,让火焰舔舐干净羊皮纸。
做完这一切后,他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颤抖一瞬,然后再次取下眼镜揉了揉疲惫的双眼,四下依然寂静无声,金龙的眷属十分礼貌地给了每位客人私人空间,只有墙壁上的灯光勾勒出书架的轮廓。
阿尔芒垂下眼睛,一种熟悉的想要逃避的感觉席卷而来,他抬头望向高高的图书馆屋顶,望着四周仿佛居高临下审视自己的书架和装饰画,恐惧的情绪攥住了他的脖子。
他终于缓缓蹲下来,毫无形象地手脚并用躲进了桌下,脊背紧紧贴着墙壁,头发也被桌面下方蹭乱,下半张脸埋进放在膝头的手臂,只留下一双惊恐的眼睛。
我做对了。可我做错了吗,一切会不会失去控制,我会害了谁?
在仿佛被拉长的时间中,他从黑暗里汲取着安全感,桌上的灯照不亮桌下的黑暗,而其中正好藏着一个胆怯的孩子。
阿尔芒没察觉到脚步声,直到一个被灯光染成暖金色的脑袋出现在眼前,这家伙弯着腰,却在看到自己的时候露出一个熟悉的笑容,一点也没有被桌下的家伙吓到。
“我就说你的眼镜怎么在桌子上,你也不像丢三落四的人啊。”伊弗瑞特左右看看,竟然也弯下腰准备爬进来,他仿佛一只完全对自己体型没有概念的雪豹,用肩膀撞了撞阿尔芒膝盖,“劳驾,你往旁边去点,给我腾地方。”
他没问对方怎么在这儿,也没有要安慰的意思,反而傻呵呵挤在阿尔芒身边,四肢局促地抱成一团,还兴致勃勃地打量着四周。
“地方不错,挺会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