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要论起一个队伍里最棘手的成员，诸位队长推举出的无非两种：从未参与脏话派对充满距离感的礼貌绅士，以及总要否定他人四处惹是生非的刺儿头。不过细细想来，后者说不定还有义气一物傍身，前者城府深沉，能为了一时局面说出什么赴汤蹈火的誓言，一转眼又冷眼相待，实在让人进退两难。

莱法利如此生动地诠释了这一点，他似乎一直都与索艾穆克之外的人有一层微妙的隔阂，他礼貌、冷静，散发着恰到好处的善意，几乎不能说他对别人不好，只能得出他的学生实在特殊的结论。

他可以将自动弩对准伙伴，哪怕只是耳朵尖，但他动作从容冷静，也没有要给伊弗瑞特道歉的意思。

索艾穆克始终闭着眼睛，他不知道老师做了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还在不在星界，只觉得意识被几位不服输的神捉住挤压，想要把他的自我从中剥离出来。

他感觉到满月断裂，从中飞出无数蔚蓝的鸟，啄食自己的眼球，这是那月之神的怒意。真是好手段，他想，往日在主位面只能用小伤威胁自己，便以花言巧语许诺力量和地位，现在到了神力充沛的星界，倒是本性毕露了！

而现实中的斗争也尚未结束，突如其来的一击竟是对着自己人，四周静默一瞬，连巴哈姆特也饶有兴趣地观望起来。

“莱法利教授，这是何必呢，我又没说要用物理方法敲晕凯德老兄。”伊弗瑞特抹了一把耳朵，似乎确认了没有破皮，他倒是脾气颇好，还保留着轻松的语气，只是亮出了自己的双手，紧盯着对方手里的弩箭。

“他必须要经历这些事，必须接受这些。”莱法利向后撤了一步，将每个人都放在警惕的视野之中。

“接受什么？在地上打滚还是被白金龙一口吐死？哦！尊敬的巴哈姆特，我这人口头用词粗鄙，等我出去再给您写好看些。”伊弗瑞特讥诮道，还不忘回头向巨龙颔首致意。

莱法利眉头压了下去：“你不理解，哪怕作为精灵，你也不理解。”

“又来了，我在莎纳勒兰的时候就讨厌晦涩的文件和比喻成瘾的作者，莱法利教授。”他越过对方查看了一番地上冷汗涔涔的索艾穆克，脸色也沉了几分。“无论你到底有什么用心良苦的计划，凯德现在这副样子，任谁看了也不会觉得他很舒服吧？”

马洛依然半跪在地上，他艰难地面向莱法利，卡斯蒂安将他一边手臂搭在自己肩上，略带嘲讽地打量着这对师生。

“莱法利，我刚才感觉到了……咳，索艾穆克身上有不止一个神明的存在。”马洛深蓝色的眼睛中瞳孔收缩，这副身体比龙节能，感知力也大打折扣，只能短暂地将真知术法聚焦在眼睛里。“而且，绝对不是所谓的机械之神玛乌里佐，不是新神……这些气息太古老了。”

马洛向伺机而动的阿德里安递了个眼神，然后朝莱法利坚决道：“如果在这里让索艾穆克接受这么多神，他的身体不一定能承受，我们也不能再触怒巴哈姆特了。”

莱法利依然紧紧攥着自动弩的扳机，声音不自觉高了一些：“他是我的学生，我怎么会不知——”

一个几乎是嘶吼的声音打断了他：

“莱法利！老师……莱法利哥，不行……”

索艾穆克不知何时抽出了左手背里的黄铜算尺，这点疼痛已经抗衡不了脑袋里狩猎之神与诗歌之神这对兄弟放出的狼群，他咬着牙用右手手指伸进伤口，搅动着尖叫的神经，溢出更多的血迹，一路蔓延到莱法利鞋跟。

莱法利似乎因此愣了几秒，手腕一痛，自动弩被漆黑的长枪挑开，如方才的钻石那样飞了出去，在星界的重力下落到失去动力的钢铁卫士旁边。

阿德里安单手持枪，维持着挑开自动弩后直指他胸口的姿势。

“让开。”

莱法利只是定定望着索艾穆克垂落下来颤抖的发梢，对威胁自己的枪尖视若无睹，开口时声音又轻又细，只有他们两能听清。

“为什么不接受呢，这是你应得的力量啊。”

索艾穆克循着对方的声音抬起头，已经无法感知的眼球将泪水挤出紧闭的眼眶，十分难看地扯了扯嘴角。

“哥……我不想答应祂们。”

他只是不想。

莱法利紧紧攥住了身侧的手指，他面色不变，却用力咬了咬牙。

伙伴们已经兵戈相向，但所有人都在等他做出选择。

最终，他两指拨开阿德里安的枪尖，让出了自己的位置，走到被白金龙压制着无法启动的钢铁卫士身边，明明和方才矗立的姿势没什么两样，却让人无端看出点筋疲力尽的味道。

阿德里安瞥了他一眼，向愣神的伊弗瑞特抛去一个眼神：“动手。”

伊弗瑞特如梦初醒，赶紧哦哦两声，沉睡术魔法凝聚在掌心，钻石碎裂后的粉尘化为魔法光芒，飞向索艾穆克，被他身上散发出的神力光芒侵蚀不少。

一颗钻石压制不住索艾穆克身上复杂的神力，一阵阵刺痛从伊弗瑞特指尖蔓延上来，渗进指节的骨头缝里，他下意识想要缩回手指。

他本就是遇到困难立刻退缩的人，没事，平时自己就是不中用的样子，没人回责怪自己，再说几句好话，总有人收尾。

神力的抗拒逐渐变得尖锐，伊弗瑞特五指指甲边缘渗出血珠，几乎要从肉上翻起来，但他看着地上无力抬头的索艾穆克，想着，再坚持一秒吧，万一能成功，万一能救他呢？

“专心，看这里。”

一只修长却比自己小一圈的手覆了上来，阿尔芒不得不踮着脚，将自己的掌心贴在他手背上，茶色的眸子紧紧盯着在神力面前左支右绌的术法，比精灵温热的指尖微微陷进皮肤。

但这白发的精灵似乎注定跟他作对，伊弗瑞特毫不犹豫地走了神，做贼一般偷偷看向阿尔芒专注的侧脸：这跟他闹了别扭的高材生一如既往陷入自己的世界，如此认真，沉浸在对术法和咒文的控制艺术之中，如此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