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芒在他忍不住抬高声音的时候就愣在了原地,这些话扑簌簌地飞向他的贫瘠之地,想要安家,却手足无措,只好胡乱扎根。
整个图书馆都没有教过他怎么面对,或许在情感类的书架上有过答案,但阿尔芒·德·拉科尔特学士的阅读清单上显然没有它们,所以他只能努力缩回被拽住的手腕,半天才想起来自己还有另一只手可以捂住半张烧红的脸。
“你是认真的吗?”他胆怯道。
“认真,百分之百认真,我发誓把以前说过的风言浪语扔进熔岩海,按照你想象中的爱一步一步来。”伊弗瑞特重重点头。
“你不用丢掉自己擅长的,我是说,我认为的也不一定全对。”
“可我不能用你不想要的对待你,我只希望你给我机会,我们之间不是从欲望开始的,我也不会用那样的眼光凝视你。”伊弗瑞特低下头,有些无奈地将滚烫的额头贴在他手背上,耳坠上那块绿松石轻轻触碰对方小指。“说了这么一大段,真的很蠢啊,高材生,你就接受我,让我追你吧……”
他听着对方又轻又浅的呼吸声,时间将洒落的星星一颗一颗收回去,而伊弗瑞特也愈发感到自己要被拒绝,于是索艾穆克嘲讽他滥情花心的话语划过去,莱法利让他看清人类寿命的话语划过去,妹妹的恨铁不成钢,老情人的轻蔑,一块一块在空河床上垒起摇摇欲坠的堤坝,空等一场洪水。
然而等来的是细雨淋下大地:“好啊。”
“什么?”伊弗瑞特抬起头的时候面上仍然空白一片,他下意识承接住这顺着溪流轻飘飘下来的花瓣,嘲讽他这堤坝的大动干戈。
“我说,我们可以试试,我不知道怎么和别人亲密起来,但我相信你,我相信你一路上表现出来的底线和善意,所以,请别让我失望……好吗?”阿尔芒在他掌心里挣动了一下,让自己掌心向上,轻轻捏了捏他钉着装饰的耳垂。
一粒足以灼伤人的火花就这样顺着他的指尖到了他的耳垂,伊弗瑞特突然有了想哭的冲动,虽然还是表演成分不少,但他真的觉得此刻需要自己的眼泪。
如果有一个拥吻那更是锦上添花,不是吗?
伊弗瑞特终于开始洋洋自得,他大胆地张开双臂,开始幻想阿尔芒小小的身影被卷在自己柔软的睡衣之中。
打破他幻想的可以是阿尔芒召唤出来的法师之手,可以是害羞的闪躲,甚至是突然醒来的队友也没问题,可——可怎么能是从天而降的魔鬼呢?这在恋爱小说里根本不合逻辑啊!
这个想法开始叫嚣的时候,伊弗瑞特已经脸朝下埋在了法师袍上,他意识到像个鹌鹑一样小鸟依人缩在对方怀抱里的竟是自己,而阿尔芒,他一只手护住伊弗瑞特险些落地的脑袋,另一只手举起,已经在转瞬间抛出钻石张开了法术护盾,将四处飞溅的地狱火阻挡在外。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燃烧着地狱火的传送门吐出的、被火焰和漆黑的影子包裹的魔鬼,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咆哮中挣扎扯开了一簇黑影,露出了猩红的眼睛和燃烧的黑发。
米拉吉亚几乎被死尘军团包裹成一个茧,她的巨锤不翼而飞,全身上下唯一残留攻击力的只有那张还在咒骂的嘴,伊弗瑞特从未如此不想听懂炼狱语,这些污言秽语以“灾星”为圆心发散,无非是在唾骂其卑鄙,竟然以肮脏手段偷袭自己,他都能想象到阿德里安会怎么回答。
果然,一个赤红色的影子从黑暗中剥离出来,金色的眼睛毫无波澜地盯着她,如约吐出一句:“当我的卑鄙为大公所用时,你可不是这么唾弃的。”
居然比我想的有些进步。伊弗瑞特咂舌,连忙两三步从地上爬起来,奔向马洛的帐篷,十分多余地拼命给他指米拉吉亚的方向。
马洛勉为其难用一个眼神感谢他的多此一举,快步走向似乎隐隐有挣扎出来迹象的米拉吉亚,死尘为他自动让出位置,又好奇而恐惧地追逐他的足迹,阿德里安仍然维持着掌控军团的形态,隐匿在一团黑影之中。
米拉吉亚警惕地盯着这个第一次就让她感觉到压迫的半精灵,眼睁睁看着对方只将一只手摁在她胸口,然后那截小臂和他的脸颊上开始浮现金色的鳞片,深蓝色的眼底亮起属于力量的光辉,一阵恐怖的压迫顺着胸前流淌进四肢。
她终于认出属于巨龙的龙威,米拉吉亚张了张嘴,半个音节都没发出来,只把自己的窘态展示给了对方,马洛观察了一下她,然后向那团艳红的火焰点点头,下一秒,死尘组成的鱼群流淌进大地,顺着地狱火的余温回到了九狱。
那令她恨到磨牙的混血儿重新踏在主位面的地面,阿德里安心无旁骛,要完成自己任务的最后一步,用地狱语沉声开口:“以血为契,你为我打开前往缱绻沉舟的传送门。”
米拉吉亚发现自己还是讨厌灾星这种语气,冷漠,高效,理所当然,她可以随意说出拒绝和咒骂,但最终都会被那一口阴差阳错的血强迫去做,只要想到自己必须遂了这家伙的意思,米拉吉亚就恨不得现在掏出自己心脏死回九狱。
偏偏这不知哪儿来的巨龙把一只该死的爪子压在自己身上,她没机会动手。
但她不想让灾星那么快得手,于是盯着对方想要拖入漫长的对峙过程,直到这个斥候开始一贯的审讯手段,自己就可以有机会自杀了。
阿德里安从她转动的眼珠里看出了图谋,早已在九狱之行飨足的长枪被召至掌心,枪尖对准了炼魔的眉心。他心如止水,只凭着无数次厮杀的本能行事,这双手有无数方式逼迫一个生物说话,于是回忆铺天盖地地降临,提醒他要瞄准哪一处要害。
然而一声铃响在漆黑中点出一圈光晕,涟漪似得兜兜转转,阿德里安下意识停下思绪,让温暖到刺痛的感觉裹住了自己。
塞拉斯收回探查伤势的双手,终于确认他安然无虞,眉头的结随之解开,然后转而站在阿德里安面前,一双澄澈的眼睛温温柔柔弯了起来,这一瞬连他背后的米拉吉亚也不再重要,只为凯旋的斥候第一次指出了家的方向:
“欢迎回来,阿德里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