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惊年发来消息,说需要临时出差一周,去南方的某个城市处理一个突发的技术合作问题。
消息很简短,公事公办的口吻。
【席惊年】:临时出差,一周。项目问题已同步给姚齐,有事可联系他或直接微信我。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席惊年】:自己注意休息。
书遇看着这条消息,心里那点因这段时间而起的波澜,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分别稍微抚平了一些,却又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极其微弱的失落。她回复了一个简单的“收到,祝出差顺利。”
席惊年出差后,某种规律悄然建立。
每晚九点左右,书遇的手机总会准时亮起。有时是他发来的简短工作进展同步,有时是一张他所在城市的夜景照片,灯火阑珊,或者是一张看起来颇有些特色的当地小吃照片,附言简单:【试试?】
没有过多寒暄,更没有提及其他,就像是一种默契的、保持距离的日常问候。
书遇从最初的礼貌性回复【谢谢分享】、【工作辛苦了】,到后来,偶尔也会在他发来一张造型奇特的建筑照片时,回一句【这设计挺特别】,或者在他提到当地连绵阴雨时,顺手拍一张北江难得的晴朗夜空发过去。
对话依旧节制,却像一条细弱的丝线,悄然连接着相隔千里的两人。书遇发现自己竟然开始隐隐期待每晚九点那个手机亮起的时刻,这认知让她有些心慌,却又无法抗拒。
……只是邻居和合作伙伴之间的正常联络。她这样告诉自己,但心底某个角落知道,这“正常”里,早已掺杂了别样的东西。
生日在即。
书遇的生日在深秋,一个普通的日子。她向来对生日没有太大的执念,尤其是工作后,常常忙得自己都忘了。今年,她只提前告诉了闵思乔等几个知心好友,婉拒了任何聚会提议,打算和平常一样度过。
生日前一天,她收到了咸鱼从英国寄来的国际快递,里面是一套顶级护发产品和一张手写贺卡,字迹飞扬:【遇遇宝贝,又老一岁啦!好好爱自己,等你来英国找我玩!】
同城快递也陆续抵达,另一个好友送了一款她提过想换的、设计简约的机械键盘;桃夭给她充了迪士尼年卡;音响打听到她最近沉迷某个解压小游戏,寄来了一整套该游戏角色的官方正版盲盒公仔,闵思乔寄了自己妈妈做的当地特产,书遇心里暖暖的。
朋友的惦念让她心里暖暖的,拍照一一发到闺蜜小群里道谢,群里顿时被“生日快乐”刷屏,闵思乔更是嚷嚷着要给她补过。
工作并没有因为生日临近而减少。书遇照常处理邮件、开会、与作者沟通。同事们并不知情,一切如常。只有午餐时,周总路过她工位,笑着说了句:“小遇,今天气色不错。”书遇笑了笑,没多说。
下班时,天色已暗。北江的秋夜有了明显的凉意。书遇独自走向地铁站,看着路上行色匆匆归家的人群,心里那点被白天忙碌压下去的、淡淡的孤单感,悄悄浮了上来。
又长了一岁。
时间过得真快。
……不知道他在那边,忙不忙。
这个念头自然而然地冒出来,让她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把这点莫名的思绪甩开。
回到家,打开灯,空荡荡的公寓显得格外安静。糯米糍喵呜着蹭过来,她弯腰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脑袋,心里才踏实了些。给自己煮了碗简单的面条,算是长寿面,又洗了一小盘慕相宜寄来的、她最喜欢的晴王葡萄。
生日当天的凌晨,手机准时亮起。
但今天不是文字消息,是席惊年的视频电话请求。
书遇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很少直接打视频电话,通常都是文字消息。她迟疑了一下,捋了捋耳边的头发,才按下了接听键。
屏幕亮起,出现了席惊年的脸。背景似乎是酒店的套房,灯光柔和。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青影比出差前更重了些,头发也不像平时那样一丝不苟,有几缕随意地垂在额前,让他冷峻的轮廓柔和了不少。他穿着简单的深灰色家居服,领口微敞。
“还没睡?”他开口,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出差奔波后的轻微沙哑,却比平时多了几分温润。
“嗯,在看资料。”书遇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目光却不自觉地在他脸上多停留了几秒。他看起来好累……
“《星域》海外发行的那份评估报告,我看了。”席惊年切入工作话题,语气认真,“有几个数据需要再核实一下,特别是目标区域用户年龄层的细分……”
两人就着工作聊了大概十分钟。席惊年的思路依旧清晰犀利,但书遇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似乎并不完全集中在工作上,目光偶尔会飘向屏幕这边,像是在确认什么。
工作话题告一段落,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下来。
席惊年沉默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咖啡杯,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有些迟疑,又像是在酝酿什么。
书遇也安静地等待着,心里莫名有些紧张。
然后,她听到听筒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被电流音掩盖的吸气声。
紧接着,一阵低沉而有些犹豫的哼唱声,断断续续地传了过来。
是《生日快乐歌》的旋律。
没有歌词,只是最简单的调子。他的声音原本是偏低沉的,哼唱起来并不算悦耳,甚至因为紧张或者不擅长,有几个音明显跑了调,节奏也有些慢,显得笨拙而生涩。
但这简单、甚至算不上动听的旋律,在寂静的深夜,隔着遥远的距离,透过电波清晰地传入书遇耳中,却像一把温柔却精准的钥匙,“咔哒”一声,轻易地撬开了她心底某处坚硬的壳。
他哼得很轻,很认真,仿佛在进行一项极其重要却又不甚熟练的仪式。每一个跑调的音符,每一处迟疑的停顿,都无比清晰地传达着他的用心,和那份藏在冷静外表下、笨拙却滚烫的在意。
书遇握着手机,整个人彻底愣住了。
她忘记了呼吸,只是怔怔地看着屏幕上那张微微侧着、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却又坚持哼完的脸。屏幕的光映在她眼中,微微晃动。
一股极其强烈的、混杂着酸涩、惊讶、难以置信和汹涌暖意的复杂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所有伪装的平静和理智的堤坝,直冲眼眶。
鼻子猛地一酸,眼前瞬间模糊了。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瞬。席惊年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轻轻吁了口气,才重新看向屏幕,目光专注而温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却又无比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书遇,生日快乐。”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零点的闹钟声响起。
窗外的车流声,隔壁隐约的电视声,甚至糯米糍的呼噜声,都消失了。只剩下他这句简短的祝福,和刚才那笨拙却无比真诚的旋律,在她脑海里、心脏里反复回荡、撞击。
喉头像被什么哽住,书遇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用力眨了眨眼,想把那股不争气的湿意逼回去,却无济于事。只能飞快地低下头,让长发垂落,遮掩住瞬间泛红的眼眶和狼狈的表情。
“……谢谢。”良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不易察觉的哽咽,轻得像是叹息。
电话那头,席惊年看着她低垂的头和微微颤抖的肩膀,眸色深得像化不开的墨。他没有追问,也没有说更多的话,只是静静地隔着屏幕陪伴着,仿佛能穿透这遥远的距离,感受到她此刻汹涌的情绪。
这份沉默的陪伴,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很晚了,”又过了片刻,席惊年才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柔和,“早点休息。”
“……嗯。”书遇依旧低着头,不敢让他看到自己通红的眼睛。
“晚安,书遇。”
“……晚安。”
视频挂断,屏幕暗了下去。
书遇维持着低头的姿势,久久未动。手机屏幕已经变黑,倒映出她模糊的、眼眶通红的影子。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还有血液冲刷耳膜的嗡鸣。
脸颊一片湿凉。她抬手抹去,指尖触到一片湿润。
她竟然哭了。
因为一句隔着电话的生日祝福,因为一首跑调的、简单的生日快乐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