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底掠过一丝无奈,轻叹道:“你何时同我说话,才能不这般夹枪带棒?”
“殿下若是想听软语温言,尽可以去净荷院寻郭侧妃。”我别过脸,语气冷硬,“臣妾自幼长在边关,没读过多少诗书,说不出那些阿谀奉承的甜话。”
他静立片刻,周身的朝堂肃穆之气淡了几分,声音竟放得轻柔,带着我从未听过的温和:“过两日便是大年初一,这几日教的祭祖礼仪,你可记牢了?”
他那语气软得像檐角融化的雪水,落在我心上,竟叫我一时怔住,如果他同之前一样对我吼大叫,我定要与他一争高下,可今日语气这般柔和让我连先前的怒气都散了大半。
我想起半个月前礼部送来的女史,一个个端着刻板的架子,将繁复的祭祀礼仪拆解得细碎,跪姿要稳,颔首要准,连手中玉圭的角度都有严苛的规矩。我自幼在边关跟着父兄骑马射箭,哪耐得住这般磨人的束缚,学了几日依旧错漏百出。
“差一点。”我心虚的将头撇向一边。
那教你礼仪的女史,怎么被你气跑了?”
“那是……那是她教得不耐烦,拿戒尺打了我手心,我一时没忍住便……”
“便将她撂翻在地了?”他淡声接了话,眼底漾着几分似笑非笑的光。
我心虚地摸了摸鼻尖,梗着脖子强辩:“殿下要是说我这是应激状态下的正当防卫,你信不信?”
他没接话,转而又问:“那礼部尚书大人的山羊胡,又是怎么回事?”
“那……那不是瞧着他歇晌打盹,那撮胡子翘得有趣,一时兴起便……”我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几不可闻。
他缄默着,只一瞬不瞬地盯着我,墨色的眸子里似有暗流涌动,看得我心里直发毛,连指尖都忍不住蜷缩起来。
良久,他才轻启薄唇,语气平静无波:“父王让你去御书房一趟。”
我心中大叫:完蛋。
“能不去吗?”我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你说呢?做任何事情之前你都没有考虑过任何后果,这次权当是个教训。”他转身背对着我,“不过你放心,我会陪你一起去的。”
我跟在杨昭身后,一直低着头,除了心虚以外更多是害怕。虽说父王待我素来宽厚,可这次我闯的祸实在不算小——气跑了礼部女史,还敢揪了尚书大人的胡子,传出去怕是要成整个皇城的笑柄。宫道上的积雪被宫人们扫得干干净净,檐角的红灯笼映着杨昭的背影,他的朝服玉带束得笔直,步子不疾不徐,倒叫我那颗七上八下的心,莫名安稳了几分。
御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飘出淡淡的墨香与檀香。杨昭抬手轻轻叩了叩,沉声道:“儿臣携太子妃宁宛如,求见父王。”
“进来。”里面传来一道威严的声音。
我跟着杨昭迈进门,便瞧见陛下正坐在案前批阅奏折,明黄色的龙袍上绣着十二章纹,衬得他面容愈发肃穆。
我连忙敛衽行礼,头埋得更低,几乎要贴到胸口:“儿臣……儿臣参见父王,父王万福金安。”
陛下放下朱笔,目光落在我身上,没有预想中的厉声斥责,反倒淡淡笑了笑:“你这丫头,如今嫁了人也不肯安分些?”
我偷偷抬眼觑了觑,见陛下脸色并无愠色,这才松了口气,小声嘟囔:“儿臣不是故意的……那女史的戒尺打得实在疼,尚书大人的胡子又实在翘得碍眼……”
他指了指我身前跪着的人:“瞧瞧,你的苦主今日找上门了。”
钱永章转过头来我才看清他的样子,那蓄了许久的长胡今日竟然全剃了,我舔着脸朝他笑了笑:“钱大人也在了,这胡子没了就是显年轻。”
这话一出,连一旁侍立的杨昭都忍不住低低咳了一声,眼底飞快掠过一抹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