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是何意?”
杨昭俯身行礼,脊背挺直如青松,声音不高,却字字掷地有声:“钱大人胡须被扯,固然委屈。但此事前因后果,并非一言可蔽之。昨日祭祀演练,钱大人当众斥责太子妃举止粗鄙,言语间屡次牵扯兰鄀国体。太子妃远嫁大庆,心系两国邦交,素来隐忍,今日之举,实属被逼到了绝境。”
他抬眸,目光扫过面红耳赤的钱永章,语气添了几分冷冽:“况且,钱大人方才在殿上所言,称兰鄀子弟毫无规矩,此语未免太过偏颇。兰鄀与大庆联姻交好,睦邻数十载,钱大人一言,岂非要动摇两国邦交?”
钱永章浑身一颤,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方才的撒泼打滚瞬间敛了大半,只剩下满脸的气急败坏:“太子殿下!你……你这是偏袒太子妃!”
“本宫只论事理。”杨昭淡淡回视,“钱大人蓄须二十载,是念想,太子妃的家国故土,又何尝不是她的根骨?”
御座之上的皇帝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却又透着帝王的权衡之术。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目光在我和钱永章之间转了一圈,慢悠悠道:“好了,都住口。”
“钱爱卿为国操劳多年,朕素来知晓。只是今日之事,你确实也有不妥之处。”皇帝的目光落在钱永章身上,带着几分敲打,“兰鄀与大庆乃友邦,唇齿相依,你这般言辞,传出去,岂不让人笑我大庆容不下一个邻国太子妃?”
钱永章脸色一白,扑通跪倒在地:“陛下!臣……臣失言了……”
皇帝又看向我,语气缓和了些许,却也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威严:“宛如,你今日之举,确实鲁莽。扯断大臣胡须,有失太子妃仪范。念你是初犯,又是心系家国,朕便不重罚你。罚你在东宫禁足三日,抄写《女诫》十遍,反省己身。”
他顿了顿,又看向钱永章,补充道:“至于钱爱卿,胡须虽失,却也得了公道。朕赏你黄金百两,锦缎十匹,回去好生休养。往后在朝中当谨言慎行,莫要再为些许小事,闹得满朝皆知,失了体统。”
这番处置堪称滴水不漏,明着是各打五十大板,实则将各方体面都熨帖地护在其中——既未折损我太子妃的身份,给了钱永章体面的台阶下,更将两国邦交这层薄如蝉翼的干系,稳稳托在了掌心。好一招不动声色的帝王平衡术!
钱永章纵有千般不甘,也只能咬牙叩首,声音闷得像堵了棉絮:“臣遵旨。”
我亦俯身行礼,声音平静无波:“臣儿臣遵旨。”
起身时,我不经意间对上杨昭的目光,他眸中似有星光流转,带着几分安抚,几分赞许。我心头微动,方才紧绷的脊背,竟是悄然松了几分。
踏出御书房门槛,皇后身边的孔嬷嬷已候在廊下。她身着青灰比甲,鬓边簪着一支素银簪,微微屈膝行礼:“见过太子殿下,太子妃。皇后娘娘请太子妃您移驾长宁殿一叙。”
我抬头与杨昭目光相对,杨昭眸色微沉,上前半步想替我开口,却被我用眼神悄悄按住。“有劳嬷嬷带路。”
杨昭又想抬脚跟在身后,再次被孔嬷嬷出声制止:“太子殿下,皇后娘娘只邀请了太子妃一人。”
她虽然恭恭敬敬的弯着身子,可是说话的语气却不容人置喙。
杨昭的脚步顿在原地,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沉声道:“母后召她,孤同去又何妨?”
孔嬷嬷依旧是那副恭谨的模样,垂着头,:“还请殿下恕罪,娘娘吩咐过,只请太子妃一人。”
我拉住杨昭的衣袖,指尖轻轻晃了晃,抬眸看他,眼底带着几分安抚的笑意:“无妨,我去去就回。”
杨昭的目光落在我攥着他衣袖的手上,眸色渐柔,终究是松了口,只是叮嘱道:“凡事小心,莫要与母后起争执。”
“嗯。”我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