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揉了揉红肿的膝盖,秋娘端着小碟从厨房过来,捏起两枚剥得莹白的熟鸡蛋,轻轻在我肿得发胀的眼周滚着。杨昭就坐在一旁的梨花木椅上,慢条斯理地说着风凉话。
“好端端的偏要犯驴脾气,后母的脾性那般柔和,从来不怎么罚你,你说说你到底怎么惹了母后生气,让她罚你跪着抄书,我若不去,你这怕是要抄到明日太阳升起,你看看这才熬了半宿没合眼,瞧瞧这双眼,肿得倒和秋娘手里的水煮蛋有得一比。”
我连着打了两个哈欠,却半点不耽误和他拌嘴,抬手一把拍开秋娘手里的鸡蛋,瞪着杨昭的眼神几乎要淬出火来:“怎么,太子殿下在我房间带到现在都不愿走是专程瞧我的笑话?”
杨昭端起桌上的青瓷茶盏,浅呷一口热茶,眉梢眼角都浸着戏谑:“笑话?你这丫头,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若不是本宫见你迟迟未归,怕母后动怒责罚,连夜赶去长宁殿为你求情,你此刻怕是还跪在那冰硬的青砖上抄《女戒》呢。你倒好,不领情也就罢了,还张口就呛我。”
“照殿下这么说,我是不是该提着两斤鸡蛋亲自去你的寝殿道谢?再恭恭敬敬磕三个响头,喊一声殿下英明?”
“难道不该如此?”
“我呸!你日后少上赶着来看我的热闹,我就谢天谢地,给各路神佛烧香了。”
“瞧瞧,真是个没良心的小白眼狼。”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我膝头,语气添了几分不易察察的软,“长宁殿的青砖多硬,跪上一个时辰腿都要打颤了,本宫是心疼你这双膝盖,若是为此膝盖坏了怕你是连路都走不利索了,还要劳烦本宫整日照顾你。”
“谁让你照顾了?要你多管闲事!”我梗着脖子别过脸,后腰却传来一阵钻心的酸痛,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嘶了一声。
他闻声起身,玄色衣袍掠过榻边的锦垫,带着一缕清冽的松墨香,缓步踱到我面前。俯身时,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畔:“礼部钱大人素来耿直,在朝堂上向来直言不讳,可偏偏心眼比针尖还小。虽说算不上睚眦必报,可你扯掉了他蓄了二十年的胡子,对你……”他摇了摇头,更是的是幸灾乐祸之意,“怕是会格外严苛几分。你当众与他争执,是嫌自己惹的麻烦还不够多?”
“他骂兰鄀是蛮夷之地!还当着我的面说我父皇母后。”我猛地抬眼,眼眶里的酸胀瞬间涌上来,泛红的眸子里满是倔强,“换作是你,你能忍得下这口气?”
杨昭盯着我泛红的眼眶,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语气却依旧硬邦邦的:“忍不了也得忍。你如今是大庆的太子妃,不是当年在兰鄀,能提着鞭子追着兄长满院子跑的野丫头了。”
“杨昭!”我气得胸口发闷,抓起榻上的绣花靠枕就往他身上砸,“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丢了你的脸面?是不是也觉得我行事鲁莽,有失皇家威仪,根本德不配位?”
靠枕被他稳稳接住,他垂眸看着我气鼓鼓的模样,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清越温润,倒让我一时愣住了。他将靠枕扔回榻上,抬手替我拭去脸颊沾着的蛋液,指尖微凉,带着一丝细腻的触感:“你看你看,驴脾气又上来了。母后让你抄的《女戒》,怕是连第一页的字都没认全。”
我一怔,还没来得及细品他话里的意味,就听他又道:“不过,你这性子若是再不知收敛,下次跪的,可就不是长宁殿的青砖了。”
“要你管!”我拍开他的手,眼角的酸涩却愈发浓重,忍不住又打了个响亮的哈欠。
他看着我眼下浓重的青黑,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软了几分:“行了,别犟了。秋娘,去把太医新配的消肿药膏拿来。过两日便是初一祭祖,今年母后身体欠安,父王惦念母后,这一事便落在你我头上,你我都是头一回。我倒还好,你身上要挂的配饰足有十几斤重,祭祖仪式繁琐漫长,你这腿上的青肿若是不消,怕是撑不下来。”
我撇撇嘴,心里的火气散了大半,却还是嘴硬:“谁稀罕你的药膏。我兰鄀的草药,比太医院那些金贵方子管用多了。”
他挑了挑眉,眼底漾着促狭的笑意:“哦?那你倒是说说,兰鄀的草药,能不能治你这不服输的犟驴脾气?”
我抓起桌上碟子里的蜜饯,狠狠往他嘴里塞去,咬牙切齿:“杨昭!你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