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恒,”我咬了咬唇,一字一句道,“事情早已过去了,我现在只想往前看。”
“可是我过不去,一想到我遭了这么多的孽我变彻夜难眠。”他双手抓着我的双臂,声音中带着哭腔,“阿宛,你告诉我,我究竟哪里做错了,究竟那里不如他?”
“萧恒!!!”我想抬高声音让他冷静,“你没有错,我们谁都没有错,父王说的对,人,生在乱世必须要有自己的立场才能活着,你没错,我没错,杨昭他也没错,只是我们的立场不同罢了。”
我顿了顿,终究是软了语气,却依旧坚定:“我对你,只有感激。这份感激夹杂着年少时候的美好,但是这份感激绝不可能变成你想要的情爱。”
“那楚青云呢?”他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又故意问道。“如果望断崖下救你的是楚青云呢?你又让如何?”
“那我一样也不会嫁给他。”我丝毫没有犹豫便脱口而出。
他松开了禁锢我的双手,“你不是爱他吗?为什么?为什么?”
我见他这样于心不忍,“再遇到杨昭面前,我确实喜欢青云,我的那种喜欢是亲人的喜欢,我与他三岁便结识,在你们之前我以为我这辈子就会喜欢青云一个人,可是你带着杨昭的突然闯入,他的出现让我的世界发生了大的变化,所以与我来说你也好,青云也罢在我心中你们都是我心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可杨昭确实让我看清楚我内心深处的一个人。”
他望着我,沉默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他会失态,他却缓缓直起身,往后退了半步,重新坐回原位。他拿起桌上的浮玉春,仰头一饮而尽,杯底重重磕在案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懂了。”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带着苦涩的笑,眼底的深情被强行压下,只剩故作平静的疏离,“是我唐突了。”
那日过去,萧恒再也没有出现。
在听到他的消息时,他在大庆。
“你们怎么不拦着他。”声音里藏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
楚青衡嗤笑一声:“拦?拿什么拦?用什么拦?孟将军对大庆可谓是鞠躬尽瘁,戍守北疆十年,挡下多少蛮族铁骑,可大庆是怎么对孟家的?构陷通敌叛国的罪名,抄家灭族,孟家上上下下百余口人,老弱妇孺无一活口,连祖坟都被刨了个干净!若不是姑姑当年派人在乱葬岗偷偷救下奄奄一息的他,给了他假身份,他萧恒怎还有命活到今日?这些年他隐姓埋名,日日啃着刀尖上的日子,不就是等着一个机会,向大庆皇室、向杨昭讨回这笔血债吗?如今机会就在眼前,他怎么能放过?”
“没有兰鄀他拿什么去和杨昭对抗?”我喃喃自语,指尖冰凉,这时候我突然想到杨烁,大叫一声,“他疯了吗?五皇子杨烁是什么样的人他心里再清楚不过了,与狼为伍,终被狼噬,他是嫌命太长了吗?”
“疯?”楚青衡眼神沉了沉,语气里多了几分复杂,“他不是疯,是憋得太久了。这些年他看着你困在杨昭身边,看着仇人安享荣华,早已快把自己熬成了一把刀。”楚青衡走过去拍了拍我的肩膀,“傻丫头,有些事情不是你我能左右的,人的执念若是一辈子不解,那人一辈子都会困在执念中。”
萧恒的消息再次传来之时,便是死讯。
那日,我正在厅堂绣着那日未绣完的绣品,曦文跑着进来,大口喘着粗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姐、姐姐……大庆来的消息,萧、萧恒哥哥、他……”
她的话没说完,我手中的绣针“嗤”地一声扎进指尖,殷红的血珠瞬间冒了出来,滴在绢布上那只鸳鸯的羽翼间,像落了一点残破的朱砂,刺得人眼仁发疼。我猛地攥紧手,针尾在掌心硌出一道浅痕,却感觉不到半分疼,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往脚底沉,连声音都带着难以控制的颤:“说清楚,他怎么了?”
曦文咬着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终究还是哽咽着道:“大庆来信说是萧恒哥哥联合杨烁谋逆,事败后被杨昭围在武门……他不肯降,亲手斩了三个追兵,最后被乱箭穿心而死。”
手中的绢布落在地上,那点血迹晕开,将绣锦上那半只鸳鸯翅膀染得面目全非。我缓缓站起身,厅堂外的风卷着几片落叶飘进来,落在肩头,竟比寒冬的雪还要凉。
阿兄恰好从外面进来,见我这副模样,又看了看地上的绢布,眼底的光暗了暗,终究是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递过一方帕子。
我接过帕子,却没去擦指尖的血,只是攥在手里,帕子的棉絮蹭得掌心发痒,眼泪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落不下来,可此刻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闷得喘不过气,
“他终究还是没能放下。”我低声开口,声音干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恨杨昭,恨大庆皇室,可到最后,还是困在执念里,丢了性命。”
萧恒的尸骨被杨昭命人埋进了孟家祖坟中。
大庆动乱紧紧三个月的时间便被杨昭平定,又以雷霆手段肃清了杨烁余党,将参与谋反的朝臣一一治罪,血流成河的朝堂上,他身着染血的龙纹铠甲,一步步走上了那至尊之位。他登基大典的消息传到兰鄀时,我正在院中栽花,阿兄手中拿着大庆传来的密信,一字一句的给我读着。
信中说是杨昭登基后,后宫除了原本太子府的妾室不曾纳入过新人,后位一只空悬,只是许了苏蓉荣仅次于皇后的尊荣,皇兄抬头看了一眼我见我毫无反应又继续念着密信中的内容,
可苏蓉荣野心勃勃,又因当年依附郭炎武、暗中助杨昭稳固势力的旧情,两人愈发肆无忌惮。善妒成性,陷害忠良;纵容家族子弟欺压百姓。朝臣虽有不满,郭炎武背后势力只能忍气吞声,且杨昭初登帝位需稳定局势,竟无人敢直言进谏。
直到郭家庶子强抢民女草菅人命一案东窗事发,在大庆闹得沸沸扬扬,那些忍了许久怨气的朝中大臣联名上书,将此事呈到了杨昭面前。最后为了安抚朝臣、稳固后宫,他最终下旨,废去苏蓉荣丽妃之位,降为答应,禁足于偏僻宫殿,趁机收回郭炎武手中兵权。
此旨一出,最不满的便是郭炎武。他自恃平定叛乱有功,竟在朝堂之上当众顶撞杨昭,直言此举“寒了功臣之心”,甚至逼迫杨昭收回旨意,彼时杨昭在朝中人心以稳,岂容他人这般挑衅?盛怒之下,他当场下旨,革去郭炎武镇国大将军之职,削去其爵位,贬为庶民,流放边疆。郭炎武虽心有不甘,却也无力回天,只能狼狈离京。
听着皇兄嘴中一字一句的念出两人最后的结局,我心中不由的松了一口气,手不自觉的抚上自己的小腹,泪从眼角无声的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