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后的第一个清晨,宋松是在市汽车站候车室的长椅上醒来的。
怀里,宋绒还在睡,呼吸均匀,烧已经退了。晨光从高大的玻璃窗斜射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柱,灰尘在光里飞舞。
宋松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第一反应是摸自己的脸。
光滑的。
没有凹凸不平,没有痛痒,什么都没有。她猛地坐起身,把旁边一个打盹的老大爷吓了一跳。
“闺女,做噩梦啦?”老大爷嘟囔着翻了个身。
宋松没回答,手忙脚乱地从布包里翻出那面破了一半的小镜子,对着脸照。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头发乱糟糟的——但是脸上干干净净,别说疱疹,连个红点都没有。
她卷起袖子。胳膊也光洁如初,甚至...好像比之前更白了些?
昨晚在医院,医生还说“目前无法确定病因,需要观察”,今早却连痕迹都没留下。
如果不是口袋里还揣着那张化验单和没吃完的药,她真的会以为自己做了一场荒诞的梦。
“姑姑...”宋绒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我饿。”
宋松回过神,把镜子塞回包里:“走,姑姑带你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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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六年的市区,对两个刚从山里逃出来的女孩来说,大得像一个迷宫。
高楼不多,但比县城密集;马路更宽,车更多,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街边店铺的招牌五颜六色,卖什么的都有。
宋松抱着宋绒,站在出站口,被扑面而来的人潮和声浪冲击得有点发懵。
她们在车站附近找了个最便宜的小旅馆,一晚八块钱,房间只有一张床和一个掉了漆的桌子,厕所公用,在走廊尽头。
安顿下来后,宋松数了数钱:车票花了二十二块五,旅馆八块,再加上早饭吃了三块钱的包子,现在还剩不到两百块。
两百块,在市区能活几天?
“绒绒,咱们得找活干。”宋松对正在床上玩破布娃娃的宋绒说。
接下来的三天,宋松几乎走遍了车站附近所有贴着招工广告的地方。
饭店招服务员,要身份证;工厂招女工,要体检证明;商店招售货员,要本地户口...她什么都没有。
第四天下午,她拖着酸痛的腿回到旅馆,看见老板娘正坐在门口嗑瓜子。
老板娘五十来岁,本地人,胖胖的,姓刘,人还算和气,这些天对两小姑娘多有照顾,平日里和其他租客,街道邻居相处也挺融洽。
“小宋啊,工作找得咋样了?”刘姨问。
宋松摇摇头。
刘姨吐掉瓜子壳:“我看你带着孩子也不容易...这样吧,我有个亲戚在城西工地开小卖部,正缺个帮忙看摊的,活不累,就是时间长点,从早上六点到晚上九点。一个月一百二,包中午一顿饭。你去不去?”
宋松眼睛一亮:“去!”
“不过,”刘姨压低声音,“我那亲戚脾气有点怪,你多担待。还有,孩子不能带过去,你得自己想办法。”
宋松的心沉了沉。
她看看趴在窗户边看街上汽车的宋绒,咬咬牙:“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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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那片工地是新建的开发区,尘土飞扬,机器轰鸣。
小卖部就是个铁皮棚子,里面堆满了烟酒零食、泡面火腿肠,还有劳保用品。
老板姓孙,是个秃顶的矮个子男人,果然脾气怪,话不多,看人时眼睛总斜着。
“每天早上六点开门,清点货物,卖东西,记账。”孙老板说话像在吐钉子,“中午我给你带饭,晚上九点关门,把当天的钱点清楚交给我。少一分钱,从你工资里扣。”
宋松点头:“知道了。”
“还有,”孙老板打量着她,“你住哪?”
“车站那边的小旅馆。”
“太远了。工地后头有排临时工棚,有空房,一个月二十,你要不要?”
宋松想了想,答应了。虽然工棚条件差,但能省下旅馆钱,而且离得近,中午能回去看看宋绒。
工棚比她想象得更简陋,一排红砖房,屋顶是石棉瓦,窗户没玻璃,用塑料布蒙着。
她分到的那间只有十平米,除了一张破木板床和一张桌子,什么都没有。但至少有门有锁,还有个能烧煤球炉的小灶台。
安顿下来的第一天晚上,宋松搂着宋绒躺在硬板床上,听着隔壁工棚传来的打牌声、划拳声,还有远处工地彻夜不息的机器轰鸣,久久不能入睡。
“姑姑,这里好吵。”宋绒小声说。
“嗯。”
“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这里就是家。”
宋绒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宋松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晃动的光影——是外面工地的探照灯透过塑料布照进来的。
她想起宋家沟的夜晚,那么安静,能听见虫鸣蛙叫,能看见漫天繁星。
这里没有星星,只有永远亮着的灯,和永不停歇的噪音。
但她不后悔。至少在这里,她是自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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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小卖部的工作枯燥但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