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别墅彻底沉入睡眠。
只有客厅还亮着一盏落地灯。
老式的黄铜灯座,磨砂玻璃灯罩,光线被筛成一片柔和的暖黄,勉强照亮沙发周围一小片区域。
落地窗开着半扇,白色的纱帘被夜风轻轻撩动,似某种缓慢的呼吸。海风从窗外涌进来,带着咸湿的凉意,驱散了白日的闷热。
安静中,两道人影几乎同时出现在楼梯口。
莫天奇先下来。
他换了身紫色真丝睡衣,质地柔软光滑,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后,发尾还有些潮湿,该是刚洗过澡。他没穿鞋,赤脚踩在木地板上,悄无声息。
苏砚深晚他几步。
穿着浅灰色的棉质家居服,裤子有些长,裤脚堆在脚踝处。
他也没穿鞋,手里提着个巴掌大的黑色丝绒小袋,袋口用同色细绳系着。
两人在楼梯口对视一眼,没说话,默契地走向客厅,面对面在沙发上坐下。中间隔着一张原木茶几,茶几上摆着个干净的烟灰缸。
客厅里只有风声,纱帘拂动的轻响,还有远处隐约的海浪声。
沉默持续了很久。
莫天奇靠着沙发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真丝睡衣的袖口。他的眼睛在昏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浅琥珀色,似某种夜行动物的瞳孔。
他看着苏砚深,目光平静,眼底下藏着审视。
苏砚深先动了。
他把手里的黑色丝绒小袋放在茶几上。
袋子落在木面上发出轻微的“嗒”声,里面传出清脆的碰撞声,像是什么小珠子或药丸在滚动。
声音不大,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他用指尖把袋子推向莫天奇。
莫天奇没接,甚至没看袋子。他只是抬起眼,目光从袋子移到苏砚深脸上。
“什么意思?”他问,声音很低,带着丝微哑。
苏砚深双手交握放在膝上,姿势放松,但背脊挺直:“危急时刻,替我保护宋绒,不要让她陷入险境。”
他说得很平静,仿若在讨论明天吃什么。
莫天奇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我知道你,苏家大公子。你不普通,你家族也不普通。”
“我也大致知道你们苏家是干什么的。”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我不缺钱,接活,得看心情。”
“我知道。”苏砚深点头,语气依然平稳,“这不是钱。再加上,我苏家欠你一个人情。”
这句话让莫天奇沉默了几秒。
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盯着苏砚深看了很久,像是在衡量什么。最后,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
“没想到,苏家的大公子,还是个痴情种。”
这话带着点讥诮,苏砚深没反驳,也没承认。他只安静地坐着,等莫天奇的下文。
莫天奇靠回沙发背,仰头看着天花板,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那里不是普通地方。它...会‘选择’进入者。有些人能进去,有些人连门都找不到。就算进去了,也有可能出不来。”
他转过头,看向苏砚深,“这事,你应该知道吧?”
苏砚深点头:“知道。”
“知道你还让她去?”莫天奇的声音冷了几分。
“我拦不住。”
苏砚深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她找她姑姑找了两年,这是唯一的线索。就算我不带她来,她也会想办法自己来。”
莫天奇盯着他,眼神复杂。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伸手,拿起那个黑色丝绒袋。手指灵巧地解开细绳,往袋口里看了一眼。
就一眼。
之后他猛地抬头,看向苏砚深,浅色瞳孔里闪过讶异:
“延寿丹?”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几分玩味:“你还挺大方。”
苏砚深没说话。
莫天奇把袋子重新系好,握在手里。丝绸袋子在他掌心显得很小。
“你的诚意,我收下了。”他说,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淡,“我有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进去之后,一切听我的。”莫天奇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反驳,“我不管你们进去要干什么,但那里不是逞能的地方。一步错,可能所有人都回不来。”
他顿了顿,目光在苏砚深脸上停留:“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苏家也不是什么普通家族。可里面的东西,不认家世背景。”
苏砚深安静地听着。
“说实话,”莫天奇继续说,语气里带着点自嘲,“要不是要陪我师妹了结她身上的因果,给再多东西,我都不可能陪你们走这一趟。”
苏砚深缓缓点头:“明白。”
莫天奇说完了该说的,起身要走。真丝睡衣随着动作滑出流畅的线条,在灯光下泛着暗紫色的光。
他走到楼梯口,手扶在扶手上,停顿了一下,没回头,声音飘过来:
“丑话说在前头。我虽然接下了你的委托,但如果情况危急,你们连累到我师妹...”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你应该理解的吧?”
苏砚深再次点头:“理解。”
没有更多的对话。莫天奇上楼,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苏砚深又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关了落地灯。
客厅陷入黑暗,只有月光从窗外洒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
二楼走廊尽头的阴影里,宋绒屏住呼吸,背贴着冰凉的墙壁,手指紧紧攥着睡袍的衣角。
她听到了全部。
从两人下楼,到对话,到离开。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她今晚本就没睡踏实。时差还没倒过来,加上心里有事,翻来覆去到凌晨一点多才迷迷糊糊睡着。随后被渴醒,想去楼下倒水,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下面有动静。
她本能地缩回阴影里。
多亏了这段时间的潜水训练,宋绒学会了控制呼吸,心跳,甚至身体最细微的动静。
教练说过,在水下,一点多余的动作都可能惊动敏感的海洋生物。她没想到,这技能会在这种时候用上。
现在,听着两人的脚步声先后消失,她才慢慢松开紧握的手。掌心全是汗,睡袍的布料被捏得皱成一团。
她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直到确认不会再有人下来,才悄无声息地走回自己房间,轻轻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心跳这才后知后觉地加速,咚咚咚地敲着胸腔。
苏砚深和莫天奇……认识?
听他们对话的语气,不仅认识,似乎还对彼此底细了然于心。
可为何白天见面时,要装作素不相识?
还有苏砚深那句“替我保护宋绒”...
宋绒走到床边坐下,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带。
她看着那道光,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苏砚深对她...用情这么深吗?
深到不惜拿出“延寿丹”?
虽然她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可听莫天奇的语气,肯定是很贵重的东西。
还许下苏家一个人情,只为了在危机时刻多一层保障。
知道这个,她并不觉得开心。
感情应该是平等的,相互的。可她对苏砚深...有什么?
感激他救过她?有。但那是恩情,不是爱情。
欣赏他的能力和担当?也有。但那是欣赏,不是心动。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她对苏砚深的感情依然很淡,淡到近乎透明。
她看得出他的好,他的细心,他的守护,偏心里就是掀不起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