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呢?”
“你是最亮的那颗,在姑姑心里永远是最亮的。”
那时候的星星,好像没这么多,也没这么亮。可姑姑的声音,姑姑怀里的温度,姑姑手指划过夜空时那道温柔的弧线...都清晰地印在记忆里,似昨天才发生一样。
现在,姑姑在哪颗星星下面呢?
是在那片黑暗的结晶山里,仰望着永远没有星辰的天空吗?
宋绒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夜风灌满胸腔,带着海水特有的、微咸的凉意。
“就知道你在这儿。”
身后传来声音。
宋绒睁开眼,没回头。
脚步声走近,苏砚深走到她旁边,也靠在栏杆上。他递过来一罐啤酒,铝罐表面凝着细密的水珠,触手冰凉。
宋绒犹豫了一下,接过。
拉环“嗤”地一声轻响,泡沫涌出来一点。她喝了一口,啤酒很苦,带着气泡的刺激感,滑过喉咙时留下微微的灼烧感。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音乐声,应该是某个海边酒吧在营业,吉他声和鼓点混在一起,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
更近的地方,海浪永不停歇地拍打着沙滩,哗——哗——,像大地沉稳的呼吸。
“害怕吗?”苏砚深突然问。
宋绒转过头看他。
夜色里,他的侧脸轮廓被远处的灯光勾勒得很清晰,下巴的线条绷着,不似平时那样总是带着温和的笑意。
他手里也拿着一罐啤酒,没喝,只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罐身。
“怕。”她诚实地说,声音在风里有些飘,“怕也要去。”
苏砚深笑了,笑容很淡,几乎看不见:“你和你姑姑真像。”
宋绒心里一动:“你认识我姑姑?”
“远远见过几次。”
苏砚深拉开拉环,喝了口啤酒,“大学时,她来学校看你。在图书馆楼下,你抱着书跑过去,她笑着摸摸你的头。”
他顿了顿,像是回忆什么,“很温柔的人,说话总是带着笑。”
宋绒握紧了啤酒罐。铝罐被捏得微微变形,发出轻微的“咔”声。
“她对你很好。”苏砚深继续说,声音很轻,几乎要被海浪声吞没,“那时候我就想,有这样的家人,真幸福。”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宋绒从未听过的情绪。
像是羡慕,又像是别的什么,更深沉,更复杂。
“你呢?”宋绒问,转过脸看他,“你的家人...对你不好吗?”
苏砚深沉默了几秒。远处酒吧的音乐换了一首,节奏更慢,更缠绵。
“我家人也很好。”他最终开口,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就是管得有点多。从小到大,什么路都给我铺好了,我只要顺着走就行。”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点自嘲,“有时候会觉得...喘不过气。”
他没再说下去,宋绒也没再问。
两人就这样并排站着,喝着啤酒,看着星空下的海。风把他们的头发吹得纠缠在一起,又分开。啤酒罐渐渐空了,握在手里只剩下冰凉的重量。
过了很久,宋绒深吸一口气,突然开口:
“苏砚深。”
“嗯?”
“我不喜欢你。”她说得很直接,声音平静,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力气,“也不会爱上你。”
苏砚深的身体僵了一下。
“所以,你别对我太好。”
宋绒继续说,眼睛依然看着海,不敢看他,“你对我越好,我的愧疚感就越重。愧疚感越重,我就会...越讨厌你。”
说完最后一个字,她松了口气。原来把话说开,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长久的沉默。
海浪声,风声,远处模糊的音乐声...所有的声音在这一刻都被放大,又好像都消失了。
宋绒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咚,敲打着胸腔。
随后,她听见苏砚深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笑,也不是被拒绝后难堪的笑,而是一种...低低的、闷闷的笑声,似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这是我自己愿意的。”他说,声音有点哑,“你不要有负担。”
他转过头来看她。夜色里,他的眼睛很暗,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宋绒看见他捏着啤酒罐的手指,指节用力到发白,铝罐被捏得彻底变形了。
“难道...”苏砚深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像耳语,“连我自己默默爱你...都不行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扎进宋绒心里。不疼,却酸涩得厉害。
她抿了抿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人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不要回报,不求回应,甚至连说出来的资格都不要,只求一个“默默爱你”的权利。
她还能说什么?难道真要逼他把心挖出来,血淋淋地捧到她面前,然后她说“我不要,你拿回去”?
感情的事,自己控制不了吧。
就像她控制不了自己对姑姑的思念,控制不了非要找到姑姑的执念。苏砚深大概也控制不了对她的感情。
“世间女子千千万。”宋绒最后只能这么说,声音干涩,“你何必呢?”
苏砚深转过头,再次看向海。
月光照在他侧脸上,给他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边。他的眼角在月光下泛着微红,像是...有水光?
宋绒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可我只想要你。”苏砚深轻声说,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那弧度太浅,浅得像错觉,“我谁都不要。”
说完,他举起啤酒罐,仰头把最后一点酒喝完。这个动作恰好遮住了他的眼睛。
易拉罐空了,他随手把它放在栏杆上。铝罐在水泥台面上滚了半圈,停下。
“早点休息。”苏砚深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稳,“明天要早起。”
他转身走下天台,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去。
宋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夜风更凉了,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低下头,看见栏杆上那个空啤酒罐,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她伸手拿起来。罐身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正在迅速消散。
远处,海浪永不停歇。
明天,就要去那个地方了。
她握紧了啤酒罐,铝质的边缘硌得手心发疼。
然后她松开手,空罐掉进旁边的垃圾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转身,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