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真的要走了,这里离出事的地方不远,【工匠】他们只要还在找他,就一定会找到这里来。他神志不清,极度虚弱,一定在逃亡的时候留下了很多痕迹。这里不安全,很危险。
他牵起芙洛丝的手,让她的手臂环过自己的肩膀,“来吧,看看我可以带你走多远。”
她的身体很沉,用眼睛、用手指,都能感受出她倔强的眉眼,不服输的嘴唇。他心里有个没道理的念想,是这样的:她只能死于自己之手,如果不是这样,她就不会死。
就在这时,他听到周围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就像是刻意隐藏自己一样。
周围偶尔也会有些老鼠、蛇爬来爬去,但,安德留斯可以感受到他们的呼吸声还有热度。
这样一闪而过的声音,绝对不正常。
——【工匠】身边那个能隐藏自己的女人?
果然不该在这里多待一天,坏事了。安德留斯屏息凝神,留心听着,知道自己的死期就在今天。
“嘶……你可真能跑啊。”
这个声音响起的时候,安德留斯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怔了一会儿,又听到一声——
“辛苦了。”
那声音就像从梦里飘出来的一样,他听见了,心里却还是怀疑得很,生怕自己一去确认,连个梦影也没有了。
直到一双冰冷的手捧着他的脸,一张冰冷的嘴唇颤抖着吻了一下。
身上的重担一瞬间被卸了下来,紧绷了两三天的身体,终于喘上了一口气。他按着那双手,带着劫后余生的解脱,又带着点阴暗难言的怨恨,如野兽一般回吻,带着要给她留下点什么的想法,他咬着、吮着,疯狂地掠夺着唇齿间不属于自己的气息。
——这个人,果然很没良心!
芙洛丝看见安德留斯的分魂在地底消逝时,就猜到安德留斯这边遇到了危险,但没想到,他受了这么重的伤。本来是想用一个吻保证她对安德留斯的掌控,安德留斯却如此狂热地回应了她,搞得一个命令磕磕绊绊了许久才说出来:
“我【仆从】的血与肉,依我的命令,去你们原来的地方,嗯、恢复你们原来的样子……”
这个命令一下出去,洞穴里的血腥气顿时淡了不少。
“唔,好了。”她推开安德留斯,却被他的牙齿碰了一下,疼得闭了下眼睛。
“你回来了吗?这边发生了什么,谁打伤了你?”
她走过了长长、长长的一程,才在人世间找到自己的身体,她同样过得不轻松。
虽然她和安德留斯各自有自己的打算,但在此刻,他们还是站在一起的,她赶了回来,安德留斯怎么也应该很开心才对吧?
论正面战斗的能力,她强上安德留斯不少,不管面对何种强敌,她的回归都是好事,可安德留斯的表情却难看得要死。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任谁看都看得出来,他很不开心。
她吮了下舌尖,发现嘴巴里的味道很奇怪。淡淡的铁锈味。
血?她受伤了吗?她感受了一下,胃里是有些难受,火辣辣的。她去往拉撒乌城邦的这段时间,生者的世界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看惯了脆弱的安德留斯,再次面对真正的、完整的安德留斯,也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安德留斯全身上下都散发出危险的气息,脸上的血迹还没有干,这是他原本的样子,冷血、淡漠,那双眼睛一看就知道,他的心里一定转动着很残忍的想法。
他就是这样的人。
芙洛丝用力戳了一下他的胸膛,“喂,别给我摆脸色,到底发生了什么,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说着,她的视线往下。
安德留斯胸膛上的雪花印记,竟然已经淡得看不见了。
她撕开他的衣领,借着洞外黯淡的光线细细打量。是真的,原本淡蓝色的六角雪花印记,现在不仅褪色,还残缺了。那朵雪花缺边缺角,看上去就像要消融了一样。
这是不是说明,他的本源力量都受到了很大打击?
安德留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这才不情不愿地说起他遇到的事。他的声音沙哑又难听,每一个字都是用气声发出的,像沙子一样割人耳朵,刚说了几个字,芙洛丝的手指就碰上了他的嘴唇,“好了,别说了……”
手指颤抖着向上,抚摸到颈部的疤痕,就连疤痕都是这么长的一条,那原来的伤口……芙洛丝又惊,又心疼,“嘘。用你的心告诉我就好。”
安德留斯便以心声讲述,他被【歌者】神秘的能力戏耍,受了重伤,又被【工匠】一伙发现、追杀,说得很简略,就是这些,别的一句也没有多说。
“【歌者】,【工匠】……”芙洛丝的目光凶狠起来,“很好,我会好好地记着他们的大名的。”
“你呢?”安德留斯推开了她的手,开始扣扣子,“过得好吗?”
他不知道拉撒乌城邦里发生的事。他的那一缕魂魄没有回来。
芙洛丝想了一想,真正的安德留斯必然没有那么多愁善感,他能带着自己,从四个【身份者】的先后追杀里逃出生天,怎么也不可能听了就倒,哭哭啼啼,但她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消息也没必要让他知道。
她重整了一下脑海里的信息,将除了这一点以外的大部分信息都告诉了他。
他们所处的杀人游戏,是一位原在者,即世界存在之初便存在的神明的觉醒仪式中。古时的人类掠夺了世界本源的力量,那些力量没有通过血脉存续下来,却依然能在今时的人类身上闪耀。
原在者以符合特质的人类作为容器,显现力量,回收力量,直到所有容器都完成使命,她才会再度显形。
安德留斯听了,神色果然没有什么太大的波动,“这么看来,我们会杀到世界上只剩你和我两个【身份者】。”
芙洛丝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安德留斯又道:“【工匠】那边有三个人,仅凭你或我,都很难战胜他们,如果想活到最后,我们就必须联手。杀光世上所有的【身份者】,最后,你和我,就各看本事。”
他的回应是这么冷酷,冷酷得像无理取闹一样。
芙洛丝能理解,毕竟他在这儿被杀得鸡飞狗跳,心里肯定不痛快,只是……
他们之间终有一战,他们之间终有一死。芙洛丝无意这么快就昭告这个残忍的消息,但既然他撕破了窗户纸,她也没有理由回避。
现在换她不痛快了。
“好。”她点头,“最后,各凭本事。”
她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再看看安德留斯,作出了判断,“你很虚弱,现在,我要带你去安全的地方,帮你恢复身体。”
“怎么,”她小小地爆发了,“老是用这种眼光看着我做什么!”
安德留斯不说话,就这么看着她。
有话不好好说、却瞪着别人的人最讨厌了,芙洛丝很不爽,“我欠你了吗?给我笑!”
这是【公主】的命令,他不得不笑。
然而,虽然嘴角往上扬了,他的那一双眼睛还是含仇带恨,像点了一把潮湿的、要燃不燃的阴火。
这个笑容很吓人,像什么变态杀手杀人前的预告一样。
“我看你现在就想跟我动手。”芙洛丝眯起眼睛。
这时,久已沉寂的她的声音在两个人脑海中响起——
也在璀璨银河之下、或是烈烈日光之下、隐藏自己面目的、公然行于人群中的,每个能被星塔注视到的、没被星塔注视到的【身份者】心中响起——
“现在,公布所有人的位置。东方之地,西利亚斯联合王国,尘港,一人;西利亚斯联合王国,大沙漠,艾赫代尔河下游,一人;西利亚斯联合王国,艾赫艾拉大峡谷,四人;由德王国,落日湾,一人;科尔庭王国,王城,两人;西方之地……”
她报了长长的一串地名和人数,而每报完一个地名,芙洛丝就感觉脑海中的地图上亮起了一个小点。此时此刻,她竟然一口气公布了所有人的藏身地点!
整个世界,二十多个国家和地区,总计三十一名【身份者】!
光是在她和安德留斯附近的,就有两个!
地图存在于脑海中长达五分钟,才渐渐消散,她能清晰地看到有两个人得到消息后,立马向她的方向奔了过来。
“而我将赐予你们——饥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