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峥点头,看向沈清墨。
沈清墨戴上新的手套和口罩,走到第一具遗体前,蹲下身,轻轻掀开白布一角。
映入眼帘的是一具中年男性的遗体,尸僵已部分缓解,皮肤呈现污绿色,腹部有明显膨胀。但这些腐败迹象并非重点。沈清墨的目光,瞬间凝固在死者裸露的脖颈和手腕上。
那里有清晰的、深紫色的索沟。索沟倾斜走向,在颈后提空,呈“八字不交”状。手腕处的索沟同样明显,且存在生活反应——即皮下出血。
“缢死。”她轻声吐出两个字,但随即又更仔细地观察,“不完全是。”
她将白布再往下拉,检查死者衣物和裸露的皮肤。衣物相对完整,但手部、肘部有轻微的擦伤和抵抗伤。她示意秦峥靠近,指向索沟:“看这里,索沟边缘有细小的水泡和苍白区,这是生前缢吊的特征。但索沟的深度和走向有些矛盾,而且手腕也有束缚伤。”
她连续检查了另外六具遗体。三男四女,年龄在二十五到五十岁之间。腐败程度相近,死亡时间应该大致相同。令人心惊的是,七人颈部或手腕、足踝处,都发现了不同程度的约束伤或索沟。其中五具遗体有明显符合缢死的索沟特征,另外两具则更符合勒死或束缚后窒息的迹象。
“这不是地震直接造成的死亡。”沈清墨站起身,脱下手套,声音在口罩后显得有些闷,却字字清晰。“这些束缚伤和索沟都是生前伤。他们是在地震发生前,或刚刚发生时,被人为束缚甚至吊挂的。死亡原因主要是机械性窒息,而非建筑坍塌造成的创伤性伤害。”
两名民警倒吸一口凉气。秦峥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眼神锐利如刀。
“集体……谋杀?”一个民警喃喃道。
“需要更详细的尸检确认。”沈清墨没有直接下定论,但她的发现已指向最黑暗的可能性。“必须立刻标记这些遗体,单独存放,避免与其他遇难者混淆。现场挖掘点也需要立刻保护,进行刑事勘查,寻找绳索、布条等可能遗留的物证。”
秦峥立刻转身,对两名民警下达一连串指令,语气斩钉截铁。随后,他看向沈清墨:“沈医生,你的发现至关重要。这很可能不是天灾,而是人祸混在了天灾里。我需要你协助完成对这些遗体的初步检验,并尽快出具书面意见,作为立案依据。”
沈清墨看着他眼中跳动的火焰——那是刑警发现重大线索时特有的、混合着愤怒与专注的光芒。她点了点头:“可以。但我需要相对干净的环境和基础照明。这里不行。”
“医疗指挥部旁边刚搭了一个临时帐篷,作为物资中转,可以清理出来。”秦峥迅速回应,“我让人去准备桌子和照明设备。另外……”他犹豫了一下,“你需不需要休息?刚才那个手术……”
“不用。”沈清墨打断他,重新打开勘查箱,检查里面的器械和剩下的试剂。“现在开始,越快理清这些亡者身上的信息,对后续调查越有利。”
她的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没有热血激昂,没有义愤填膺,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专注。但这种冷静,在此刻的秦峥看来,却比任何情绪化的反应都更可靠。
一小时后,临时清理出来的帐篷里,亮起了几盏应急灯。一张长条桌铺上了干净的塑料布。七具遗体被编号后依次送入。
沈清墨换上了全套解剖服,戴着护目镜和N95口罩。秦峥也穿了防护服,站在一旁,既是协助,也是见证。
帐篷外,救援的喧嚣、伤者的呻吟、机械的轰鸣依旧不绝于耳。帐篷内,却只有器械偶尔碰撞的轻响,以及沈清墨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解说声。
“一号遗体,男性,约四十五岁。颈前部甲状软骨上方有马蹄形索沟,斜向上升,颈后枕部提空,索沟有生活反应……典型缢死特征。但手腕部环形索沟也显示生活反应,提示生前手腕曾被捆绑。需提取索沟处皮肤组织做进一步微观检验,寻找绳索纤维。”
“三号遗体,女性,约三十岁。颈部索沟水平环绕,无提空,舌骨大角骨折……符合勒死特征。指甲缝内可见微量褐色纤维及表皮组织,已提取。”
“五号遗体,男性,约五十岁。除颈部索沟外,口鼻部有捂压痕迹,球睑结膜出血点明显……复合性窒息。胃内容物较新鲜,死亡时间推测在地震发生前两到三小时内。”
她一边说,一边娴熟地取样、拍照、记录。手稳,眼准,判断果决。对腐败遗体可能产生的气味和视觉冲击,她似乎完全免疫,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些细微的痕迹上——那些死亡留下的、无声的证言。
秦峥看着她工作时完全沉浸的侧影。应急灯的光勾勒出她纤长脖颈和专注低垂的眼睫。汗湿的碎发贴在她额角,她随手用腕上的皮筋将长发更紧地束起。这一刻,她身上那种疏离的“月光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斩开迷雾的“刀刃感”——锐利、精准、只为真相服务。
“初步结论,”当最后一具遗体的关键信息记录完毕,沈清墨终于直起身,看向秦峥,“这七人死于地震发生前或发生时的短时间内,死因均为外力导致的机械性窒息,并伴有不同程度的约束伤。现场发现多人同时、以类似方式遇害,自杀可能性极低。强烈建议作为刑事案件,立即立案侦查。”
她的结论清晰明确,不容置疑。
秦峥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头:“我马上向指挥部和局里汇报,请求成立专案组。沈医生,你的报告……”
“我会在今晚完成初步检验报告的电子版,发给你和我的上级。”沈清墨开始脱防护服,“另外,我建议扩大对滑坡区周边新挖掘遗体的筛检,尤其是死亡方式与常见震灾创伤不符的。凶手可能不止处理了这七人。”
秦峥眼神一凛:“明白。”
沈清墨走到帐篷边,用消毒液仔细清洗双手。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黑透,只有零星的灯火和大型设备的照明灯划破黑暗。救援还在继续,生与死的拔河赛尚未结束,而一桩可能隐藏在惊天灾难下的罪恶,刚刚被从泥土中掘出第一角。
“沈医生。”秦峥走到她身后,声音比之前多了几分郑重,“今天,多谢。不仅是救了那个人,更是为这七个可能枉死的人,说出了第一句话。”
沈清墨冲洗的动作顿了顿,水流哗哗作响。她关上水龙头,用纸巾擦干手,转过身。灯光下,她的脸依旧平静,只有那双浅色的眼眸,倒映着帐篷外的零星火光,仿佛结冰的湖面下,有微不可察的涟漪荡开。
“我只是做了我的工作。”她重复了这句话,但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亡者无声,所以生者更要为他们发声。这是我的选择,秦队长。”
说完,她微微颔首,拎起那个银色勘查箱,掀开帐篷帘,走进了外面混杂着希望与绝望、救援与罪恶的深沉夜色里。
秦峥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融入黑暗,许久,才低声自语:
“沈清墨……我记住了。”
而在帐篷外,沈清墨抬起头,望向没有星辰的漆黑天幕。远处,探照灯的光柱如同利剑刺向废墟。她脑海中闪过那七具遗体颈间的索沟,闪过童年记忆中那场吞噬了许多生命、也诡异地将她带离大山的大火。
死亡的形式千变万化,但人性的幽暗与光芒,总在生死之间,显露最真实的模样。她握紧了勘查箱的把手,指尖传来金属冰冷的触感。
这条与亡者为伴、为无声者代言的路,她已踏上。而前方,浓雾深重,谜案方才揭开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