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轨迹
清晨的岚江市笼罩在一层薄雾里。雾气濡湿了司法鉴定中心大楼深灰色的外墙,也模糊了窗外行道树的轮廓。沈清墨站在三号解剖室外的走廊尽头,手里捧着一杯刚刚冲好的速溶咖啡,目光落在窗外一片朦胧的绿意上。她只睡了不到五个小时,但冷水洗过的脸和咖啡因的作用,让她维持着工作所需的清醒。
身体是疲惫的,意识却像绷紧的弦。
昨夜解剖的细节、那些脖颈上狰狞的索沟、指甲缝里微小的蓝色颗粒、还有氟硝 西泮这个化学名称,都在她脑中反复回放,试图拼凑出凶手模糊的侧写。
“沈医生,早。”周启明主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也拿着一杯茶,眼下的阴影显示同样睡眠不足。“毒理和微量物证的初步加急结果出来了,秦队他们已经在楼上小会议室等着。”
“好。”沈清墨将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纸杯捏扁投入垃圾桶,动作利落。
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秦峥坐在主位,面前摊着笔记本和几张现场照片,眉头紧锁。另外两名刑警队员和一位穿着便服、负责技术中队的警官也在。气氛凝重。
看到沈清墨和周启明进来,秦峥掐灭了手里的烟。“周主任,沈医生,坐。情况不太妙。”
技术中队的警官先开口:“我们对遗体指甲缝里提取的蓝色颗粒进行了X射线衍射和拉曼光谱分析,确认是人造群青,一种合成硅酸铝钠硫化物,常用在廉价壁画颜料、一些工业涂料和塑料着色剂中。纯度不高,含有杂质。我们比对了资料,望川镇及周边地区,近五年内只有两家场所大量使用过含这种成分的颜料。一家是已经倒闭三年的‘吉祥壁画工艺厂’,另一家是镇子西头、半山腰上的‘慈济庵’——一座有百年历史的小尼姑庵,去年秋天对主殿壁画进行过局部修复。”
“慈济庵?”秦峥手指敲了敲桌面。
“对。我们连夜联系了望川镇派出所留守的同事,他们今早上去初步问询。庵里目前只有三位比丘尼常住。据她们说,去年修复壁画是请了外面一个流动的工匠班子,做了大概半个月。至于颜料具体成分,她们不清楚。”
“工匠班子能找到吗?”
“正在查,但需要时间。这种流动班子,信息可能不全。”
秦峥点点头,看向沈清墨和周启明:“毒理结果呢?”
周启明将报告推过去:“十具遗体,六具心血中检出□□,浓度在0.05-0.12 mg/L之间,属于治疗剂量范围的低值,但足以引起明显的镇静、嗜睡甚至意识模糊。四具未检出。值得注意的是,检出药物的六人,恰好是之前判断死因为缢死的五人和勒死的一人。另外四名未检出药物的,死因则是束缚后窒息或口鼻捂压,反抗痕迹也相对更明显一些。”
秦峥眼神一凛:“凶手对一部分人用了药,对另一部分人没用?为什么?是药物不够,还是目标有区分?”
沈清墨开口,声音平静:“可能有两方面原因。第一,获取药物的难度或数量限制。第二,凶手下药的对象,或许是那些他认为需要更‘安静’处理,或者体力相对较强、可能反抗更激烈的人。未用药的四名死者,三名女性,一名年龄较大的男性,从体格上看,相对更容易被物理控制。”
她顿了一下,补充道:“还有一种可能——下药并非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完成。有些人可能提前被下了药,有些则是在控制现场才被制服。”
秦峥若有所思:“也就是说,凶手可能有一个相对安全、可以接触到部分受害者的‘前置场所’,在那里完成下药。然后,再将他们转移或引诱到最终杀害的地点——很可能就是慈济庵或附近,因为那里有颜料颗粒的遗留环境。”
“这符合逻辑。”周启明表示赞同。
“氟硝 西泮的源头是关键。”技术中队的警官说,“这种药是二类精神药品,管制严格。医院、诊所、药房的处方和流通记录都有据可查。我们已经请求禁毒部门和卫生部门协查,重点排查望川镇及邻近县市的医疗机构、药店,以及可能存在的非法流通渠道。不过,如果是从外地弄来,或者更早时间囤积的,查起来就麻烦了。”
秦峥:“再麻烦也得查。这是目前最实在的线。”他转向沈清墨,“沈医生,从法医角度看,药物浓度和死亡时间,能推断出下药的大概时间范围吗?”
沈清墨早已思考过这个问题:“氟硝 西泮口服后约30分钟起效,血药浓度约1-2小时达峰,半衰期较长。根据检出的血药浓度较低、且胃内容物中仍有未完全吸收的药物成分来判断,他们是在服药后相对较短的时间内死亡的,大概在服药后1到3小时之间。结合胃内容物消化程度推断的晚餐后死亡时间,可以推测,他们服药的时间,大约在晚上7点到9点之间。这个时间段,通常是人活动较为频繁,也是可能集体进行某种活动或聚集的时候。”
晚上7点到9点。地震发生在当晚9点47分。
时间线被进一步收紧。
“晚上7点到9点……集体活动……”秦峥在笔记本上写下这几个词,圈了起来。“查!重点查这十名受害者,尤其是那六名被下药的,在遇害当天晚上这个时间段,可能的去向!有没有共同的饭局、聚会、会议、甚至是……宗教活动?”
一名刑警队员有些为难:“秦队,望川镇现在还是一团乱,通讯没完全恢复,很多本地居民都疏散在安置点,挨个问询难度大,效率也低。”
秦峥何尝不知,他揉了揉眉心:“再难也得做。先从还能联系上的、与受害者关系较近的亲属、邻居开始。同时,重点查慈济庵!如果凶手最终行凶地点在那里,庵堂本身,或者附近,一定会有痕迹!申请搜查令,我们需要对慈济庵进行彻底勘查。”
他雷厉风行地布置完任务,又看向沈清墨和周启明:“周主任,沈医生,麻烦你们继续深入检验,特别是那四具未检出药物的遗体,看看有没有其他共同点或特殊痕迹。另外,所有遗体的衣物、随身物品,需要做最细致的检查,一根头发,一点纤维都不能放过。”
“明白。”周启明应下。
沈清墨微微颔首,随即提出:“秦队,我申请一起去慈济庵现场。颜料颗粒是在遗体上发现的,但遗体从废墟中被挖出,位置经过了滑坡移动。发现颗粒的具体部位、附着方式,结合原始现场环境,或许能提供更准确的指向。”
秦峥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现场勘查辛苦且有潜在危险,地震后山体并不稳定。但她的话有道理,法医的视角有时能注意到刑警忽略的细节。
“好。”他最终点头,“你跟第二勘查组一起上去,注意安全,听从指挥。”
“谢谢。”
上午九点,两辆越野车再次驶向望川镇方向。这一次,目标明确——镇西的慈济庵。
越靠近灾区,道路两旁的地震痕迹越明显。塌方的山体被草草清理出单车道,不时有碎石滚落。空气中尘土味依然浓重。沈清墨坐在第二辆车里,看着窗外掠过的残破景象,神色平静,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指尖无意识地微微蜷缩。
慈济庵坐落在望川镇西侧一座小山的山腰平缓处,背靠悬崖,面朝镇子。地震对这里的破坏似乎相对较轻,古朴的山门有些歪斜,围墙裂了几道大口子,但主体建筑看起来还算完整。或许得益于其相对独立的位置和较为坚固的老式木石结构。
现场已经被先期抵达的派出所民警拉起警戒线。秦峥带的第一勘查组已经进去了。
沈清墨戴上现场勘查证,拎着银色勘查箱,跟随第二组民警走进山门。庵内很安静,古树参天,地上落叶堆积,透着一种荒僻的气息。三位比丘尼被暂时安置在偏殿,由一位女警陪着。
主殿的门开着。秦峥和几个技术员正在里面忙碌,拍照、测量、刷显指纹。殿内光线昏暗,空气中有一股陈旧的香火味混合着灰尘的味道。正中的佛像金漆剥落,两侧墙壁上果然有壁画,但大部分已被烟熏火燎般模糊不清,只有部分区域能看到一些斑驳的彩绘,颜色暗沉。
沈清墨的目光首先落在壁画上。她走近,从勘查箱里取出放大镜和强光手电,仔细照射墙壁表面。颜料龟裂起翘,很多地方蒙着厚厚的灰尘。但在一些不起眼的缝隙和墙角,她确实看到了一些微小的、颜色相对鲜亮的蓝色颗粒,与遗体指甲缝里发现的相似。
她蹲下身,更加仔细地检查地面。地震导致殿内一些瓦砾和灰尘堆积。她用镊子小心地收集了几处不同位置的灰尘样本,分别装入证物袋标记。
“发现什么?”秦峥走过来,蹲在她旁边。
“殿内灰尘中确实有同类颜料颗粒,但分布很广,时间也可能较久。”沈清墨站起身,环顾四周,“遗体上发现的颗粒是嵌在指甲缝里的,说明死者生前可能用力抓挠过沾有大量新鲜或未干透颜料的表面。这里,”她指着斑驳的壁画,“大部分颜料早已干透老化,轻易抓挠不下来这么多颗粒。”
“你的意思是,他们接触的不是这里的主殿壁画?”
“不一定。也许是在壁画修复期间,接触过未干的颜料。或者……”沈清墨的目光投向殿内其他物件,“接触过其他使用了同类颜料的东西。”
她开始系统地检查殿内的器物:褪色的蒲团、歪倒的香案、破损的帷幔、堆在角落的一些杂物……秦峥示意技术员配合她。
在一个堆放破旧法器和杂物的昏暗角落里,沈清墨的手电光束停住。那里有几块叠放着的、边缘破损的木板,上面似乎有彩绘痕迹。她示意技术员帮忙搬开上面的杂物。
木板露出全貌。这是几块长约一米五、宽约三十公分的旧木板,上面用粗糙的笔法画着一些扭曲的、类似火焰和狰狞人形的图案,颜色以暗红和那种群青蓝为主。图案风格与殿内庄严的佛教壁画截然不同,透着一种原始的、近乎邪祟的气息。而且,这些木板上的蓝色颜料,看起来比壁画上的要“新”一些,至少剥落没那么严重,一些边缘还能看到颜料堆积的厚度。
“这是什么?”秦峥皱眉。
一位年纪较大的本地刑警凑过来看了看,迟疑道:“这……好像是本地以前一种很老的、几乎失传的‘送火瘟’仪式里用的‘符板’。老一辈说,古时如果认为有火瘟作祟,会请巫者绘制这种符板,在仪式上烧掉或埋掉,以送走灾厄。但这都是几十年前的迷信了,早没人弄了。”
火瘟。符板。
这两个词让沈清墨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仔细观察木板。在一块木板的边缘,她发现了一小片细微的、暗褐色的痕迹,不像颜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