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可能是易燃物!”秦峥大喊。
沈清墨在扭打开始时,就已迅速后退到相对安全的洞口位置,同时将勘查箱护在身前,目光冷静地观察。她的职责不是一线抓捕,而是保护现场和证据,并在必要时提供专业判断。
男人的疯狂超乎寻常,三个训练有素的刑警一时竟难以完全控制。扭打中,男人手中的玻璃瓶脱手飞出,划过一道弧线,朝着……沈清墨的方向砸来!
沈清墨瞳孔微缩,没有惊慌失措地躲闪——那可能将瓶子撞向岩壁引发更不可控的后果。她极快地侧身,同时用手中一直握着的、硬质外壳的便携显微镜盒,精准地迎向飞来的瓶子。
“啪嚓!”
玻璃瓶砸在显微镜盒上碎裂,里面的液体四溅。一股刺鼻的、类似煤油和硫磺混合的气味弥漫开来。大部分液体被盒子挡住,溅到沈清墨的防护背心和裤腿上一些。
“沈医生!”秦峥急喝,分神之下,被那男人一肘撞在肋下,闷哼一声。
沈清墨快速低头检查,液体只是沾湿了外层,没有触及皮肤。“我没事,不是强酸强碱,疑似燃料。”她语速很快,同时已从勘查箱侧袋取出密封袋,小心地将较大块的玻璃碎片和沾染液体的显微镜盒碎片装入——这些都是证据。
此刻,那名排爆专业的刑警终于瞅准机会,一个利落的擒拿,配合另外两人,终于将疯狂的男人死死按倒在地,铐上手铐。男人还在嘶吼,身体抽搐,口水从嘴角流出,眼神涣散而狂热,显然精神状态极不正常。
秦峥捂着肋骨走过来,先看向沈清墨:“确定没事?”
“确定。”沈清墨点头,目光落在被制伏的男人身上,“他可能需要医疗评估,精神状态异常,可能有中毒或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器质性问题。”
秦峥这才松了口气,示意队员将男人带出去,仔细搜身。他则看向地上那个被打断的、装着可疑液体的破碎瓶子位置,又看看沈清墨冷静处置的样子,眼神复杂。
“你反应很快。”
“本能。”沈清墨简单回应,开始检查自己衣物上溅到的液体痕迹,并拍照。
技术员对洞穴进行了彻底搜查,又找到了一些私人物品:一个破烂的笔记本,里面用歪扭的字迹写满了关于“火煞”、“地震预警”、“净化仪式”的疯狂臆想;几张皱巴巴的老照片,似乎是某个山村的老合影,人脸模糊;还有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已经有些受潮的白色粉末,疑似未用完的氟硝 西泮原料。
最重要的发现,是在洞穴一块松动石板下,压着一个小铁盒,里面是一份名单。名单上列着十个人的姓名、年龄和简单住址——正是望川镇那十名遇害者!每个名字后面,都用红笔画了一个扭曲的“锁火纹”,有的还标注了“药效弱”、“需加力”等字眼。
而在名单末尾,还有两个名字,后面画着同样的符纹,但打了个问号,旁边标注:“未寻获,时辰未到?”
“他还有目标!”秦峥看着名单,寒意从脚底升起,“立刻把这两个人的信息传回去,通知当地派出所和家属,马上采取保护措施!”
沈清墨接过名单,仔细看了一遍。那些名字对她而言是陌生的,但名单本身,就是凶手冷酷计划和扭曲认知的直接证据。她将名单拍照,然后小心地放回证物袋。
“现场勘查基本完成。”她对秦峥说,“主要物证包括:作案工具(绳索、柴刀)、仪式用品(赭石粉、符阵、蜡烛、鞋子)、药物残留、凶手的随身物品和笔记。建议全面封存这个洞穴,作为重要案发现场保护。凶手需要立即进行身体检查和精神鉴定,同时对其背景进行彻查,尤其是他与名单上受害者的关联,以及他如何获取药物和这些迷信知识的来源。”
秦峥点头,有条不紊地下达指令:留人保护现场并等待后续勘查队;押解嫌疑人立即下山,送往指定医院进行检查和监护;将已获取的关键物证立刻送回市局鉴定;通知指挥部,对潜在目标实施保护;彻查嫌疑人身份……
下山的路显得格外漫长。嫌疑人被注射了镇定剂,由两名刑警架着,仍不时发出梦呓般的嘟囔。沈清墨走在一旁,沉默着。她的裤腿上还留着可疑液体的污渍,散发着淡淡的气味。脑海中,却是洞穴里那双狂乱的眼睛,和名单上那些冰冷的、被画上符纹的名字。
以“拯救”为名的杀戮,以“信仰”为幌子的疯狂。人性深处滋生的黑暗,有时比任何自然灾害都更令人窒息。
回到古潭县局,已是下午。沈清墨第一时间进入临时实验室,开始处理从矿洞带回的各类检材。尤其是那些黑色颗粒和嫌疑人身上可能附着的微量物质。
秦峥则马不停蹄地组织审讯和背景调查。
嫌疑人身份很快核实:张贵山,男,五十一岁,苍岭县本地人,原住望川镇邻村,约十五年前离家出走,家人以为其已死亡或失踪。曾有精神病史记录?其父母早亡,无妻无子,只有一个姐姐远嫁外省。
更重要的是,调查发现,张贵山年轻时,曾是望川镇那个早已倒闭的“吉祥壁画工艺厂”的临时工!而他的父亲,据极少数还在世的老村民模糊回忆,好像曾是当地一个早已消亡的、信奉“火君”的小傩班的成员,懂一些画符念咒的老把式。
线索开始收束。
沈清墨那边的检验也有突破:鞋子上的黑色颗粒,经初步镜检,疑似香灰与某种特定植物,初步判断为本地常见的断肠草燃烧后的混合灰烬。这与之前从死者头发中发现的灰烬成分有重叠。而在嫌疑人张贵山的指甲缝和衣角,也发现了同样的赭石粉末和微量植物灰烬。
“断肠草有剧毒,燃烧后的烟雾也具毒性,可致人眩晕、幻觉。”沈清墨将报告递给秦峥,“这可能解释他异常的精神状态,也可能是他仪式的一部分——自己吸入或使用这种烟雾,达到一种癫狂的通神状态。”
黄昏时分,对张贵山的初步身体检查和审讯在医疗监护下进行。他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清醒时,他对杀人罪行供认不讳,甚至带着一种病态的自豪,认为自己是“遵奉古法,镇压地火,拯救一方”。他声称药物是从黑市上一个“懂行的”那里买的,用早年做工攒的钱。颜料是自己去红砂坑挖的。那些受害者,是他根据“火煞显形”的征兆挑选的——多是些他认为“身上有火孽”,例如脾气暴躁、曾与人争执、甚至只是家里炉灶失过火的人。仪式方法是他从父亲留下的破书里自己“悟”出来的。
至于那两个名单上未动手的目标,他喃喃说:“时辰还没到……地火还没平息……还要等下一个地动……”
讯问的刑警强压着怒火,详细记录。
案子似乎破了,凶手落网,动机清晰,证据链正在完善。
但沈清墨看着审讯录像中张贵山那狂乱而空洞的眼神,听着他那些支离破碎、充满妄想的话语,心中却有一丝疑虑未能完全消散。
太顺了?一个精神显然有问题、离群索居多年的流浪汉,能如此周密地策划、获取药物、精准选择和控制十名受害者,其中部分还有一定反抗能力,并几乎完美地利用地震来掩盖罪行?
那些氟硝 西泮原料的非法渠道,他一个疯子,是如何稳定获取并懂得使用的?
还有那份名单……笔迹虽然歪扭,但书写格式却有一种怪异的条理性。
她将自己的疑虑告诉了秦峥。
秦峥抽着烟,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你的怀疑有道理。张贵山可能是直接行凶者,是那把‘刀’。但背后,或许还有给他递‘刀’,甚至引导他握紧‘刀’的人。那个黑市卖药的‘懂行的’,指使王秀芹去慈济庵打听消息的神秘男人,甚至可能包括……他父亲那个早已消失的傩班,是否还有别的残存影响?”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案子还没完。张贵山要定罪,证据链要扎实。但背后的影子,我们也要揪出来。否则,可能还有下一个‘张贵山’。”
沈清墨点了点头。这正是她所想的。
“下一步,深挖张贵山的社会关系,尤其是他离家出走前后接触的人。彻查非法药物流通链,那个黑市源头必须打掉。还有,对慈济庵的壁画修复工匠班子、以及那个外地女人王秀芹提到的民俗文章说辞,继续追查,看是否有人利用或引导了张贵山的妄想。”秦峥思路清晰。
“我需要回市局,对所有物证进行最终的比对和整合分析,完成详细的法医学报告。”沈清墨说。
“好。我安排车送你回去。这边收尾工作我来。”秦峥顿了顿,“今天在矿洞里,多亏你。”
“分内之事。”沈清墨依旧平淡,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当她坐上车,离开古潭县时,远山如黛,最后一抹晚霞将天边染成暗红色,如同矿洞里那些赭石的色彩。
第一个案件的核心凶手落网,但涟漪未平,暗影犹在。
沈清墨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慈济庵那斑驳的壁画、暗红的符板、以及张贵山名单末尾那两个带着问号的名字……
为死者言,不止于找出直接行凶者,更在于厘清导致死亡的所有因果,无论那是锋利的刀,还是无形的手。
夜色,再次将她包裹。前路尚有迷雾,但她手中的刀与显微镜,已准备好切开下一层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