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岁多的女童身体,饿得皮包骨,旧伤叠着新伤,蜷缩在冰冷的灶台边。所谓的“家人”因为她又打碎了一个碗,罚她不准吃饭。胃部灼烧般的绞痛,比伤口更难以忍受。前世的医学知识告诉她,严重的营养不良和感染正在迅速消耗这具幼小的身体,如果没有奇迹,她可能熬不过这个冬天。那时,支撑她的,只剩下前世身为医生的、对生命近乎本能的执着,以及一股不肯向这荒谬命运低头的桀骜。
她曾冷静地观察过那家男主人藏在床下的、给牲口用的土制麻醉草药,也留意过屋后陡峭的山崖。一个出色的医生,若真被逼到绝境,让一两个愚昧残忍的“家人”意外死去,并非难事。只是她还在犹豫,那条底线一旦跨过,她将不再是那个救死扶伤的苏医生,哪怕灵魂已经不同。
幸好,未等她做出最决绝的选择,那场山火来了。混乱、尖叫、灼热的气浪、人们争相逃命……无人顾及那个缩在角落、被视为累赘的“童养媳”。求生的本能让她拖着虚弱的身体,跟随着人群盲目地跑,吸入浓烟,摔倒,爬起,直到被灼热的气浪和倒塌的屋梁阻挡……
再次恢复意识时,她已躺在临时安置点的简易床铺上,身边是同样惊魂未定、哭泣或麻木的其他孩子。后来她才知道,青石坳村(她那时并不知道这个名字)在那场火灾中死了很多人,包括她那所谓的“家人”。她被当作无家可归的孤儿,送进了县里的福利院。
那场火,对她而言,是毁灭,也是解脱,是吞噬,也是新生。她从未深究过火灾的起因,只将其归于一场不幸的意外。直到现在,顾怀山这个名字,将这场火灾与二十多年后的连环谋杀案,以一种邪恶的逻辑串联起来。
如果……如果那场火灾,并非单纯的意外呢?如果顾怀山当年对张老栓的“研究”和“交谈”,本就带着某种危险的引导或实验性质,间接甚至直接导致了那场惨剧呢?
这个想法让沈清墨感到一阵寒意,沿着脊椎缓缓爬升。
“沈医生?”秦峥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与推测中拉回。
沈清墨抬眼,发现所有人都看着她。
“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太累了?”秦峥注意到她比平时更加苍白的脸色。
“没事。”沈清墨迅速收敛心神,恢复专业语气,“关于顾怀山,我有一个推测。他可能不仅仅是在‘研究’或‘利用’这些民俗,他或许在……进行一种长期的、危险的‘田野实验’。青石坳的山火,可能是他早期观察甚至无意中促成的‘样本’。张贵山,则是他后期培育的、更‘成功’也更极端的‘执行体’。他的目的,可能是验证和完善他那套扭曲的‘禳解理论’,甚至可能……妄图以此‘预知’或‘影响’自然灾害。”
这个推测比单纯的幕后操纵更令人不寒而栗。一个将人命视为实验数据的、拥有系统知识的“学者型罪犯”。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如果真是这样,”秦峥缓缓开口,声音沉重,“那他绝不会停手。张贵山只是他其中一个‘作品’,可能还是不够完美的那个。他一定还在别处,以别的身份,继续进行着他的‘研究’和‘实验’。我们必须在他造成更大伤害之前,把他揪出来!”
“可是怎么找?”雷大力挠头,“这人要是真‘死’了,又藏得这么深……”
“从‘研究’本身找。”沈清墨思路清晰,“他的兴趣聚焦在火灾、地震等灾害与特定民俗仪式的关联上。他需要观察样本,需要‘实验场’。重点关注云隐省及邻近地区,近年来发生的、特别是带有一定疑点或特殊性的火灾、地质灾害,尤其是发生在相对偏远、保留传统习俗村落的事件。同时,查访那些可能对类似民俗感兴趣的非主流学术圈子、网络社群、甚至是一些隐蔽的私人收藏者或修行者团体。顾怀山或他的影响,可能渗透其中。”
赵建国立刻点头:“我这就扩大搜索范围,结合沈医生的侧写进行数据筛查。”
秦峥:“同时,对张贵山案的证据进行最细致的梳理,尤其是那本册子和所有笔迹、物证,看能否发现指向顾怀山当前下落或身份的蛛丝马迹。对民俗展览室老板的追查不能停。另外,青石坳村那边,再深入挖掘一下,看看顾怀山当年离开后,有没有再回去过,或者有没有留下什么物品。”
任务再次分配下去,每个人都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与紧迫感。这不再只是一个抓捕单个疯子的案件,而是在与一个可能潜伏多年、智力高超且危害性极大的阴影赛跑。
散会后,沈清墨回到鉴定中心。她没有立刻去实验室,而是走进了洗手间,用冷水一遍遍冲洗脸颊。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她混乱的思绪稍稍镇定。
抬起头,镜中的女人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种穿透迷雾的锐利。前世的死亡,今生的苦难,都未能将她摧毁,反而淬炼出这副只为真相和公正而存在的铠甲。
她擦干脸,整理好仪容,走向实验室。那里,吴师傅送来的那本泛黄册子,正静静躺在物证台上,等待她的检验。
翻开册子,那股陈旧的纸张和墨迹气味扑面而来。上面的字迹,冷静而细致地记录着如何识别“火煞附体”之人,如何配置“安神散”(很可能就是氟硝 西泮的委婉说法),如何选择“牲祭”的方位与时辰,甚至讨论了不同死法(缢、勒、窒息)在“仪式效力”上的细微差别……
这不再是一个疯子的胡言乱语,而是一本冷静到冷酷的“犯罪指导手册”。
沈清墨戴上手套,拿起专业的设备,开始对册子的每一页进行更精细的检查:纸张的纤维成分、墨迹的化学成分、可能存在的指纹、污渍、甚至夹在书页中的微小异物……
当她用超景深显微镜观察册子中间某几页的装订线附近时,发现了一些极微小的、暗红色的颗粒,与赭石粉末类似,但颜色更深,更接近……干涸的血迹。
她的心猛地一沉。
提取,预实验,鲁米诺反应……微弱的荧光确认了猜测。
是血迹。而且很可能不是张贵山的,因为张贵山并无明显外伤,且其血液样本已存档。
这血迹是谁的?是顾怀山自己的?还是……另一个未知受害者的?
沈清墨立刻将这一发现通报给秦峥,并申请对血迹进行DNA测序和比对。
夜色已深,鉴定中心大楼里依旧灯火通明。沈清墨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沉寂的城市。手中的检验报告沉甸甸的,不仅承载着十条人命的冤屈,似乎也隐隐牵连着她这具身体原主那场惨烈的童年记忆。
顾怀山……你究竟是谁?你现在又在哪里?你的“研究”,到底已经走到了哪一步?
远山如黛,在夜色中沉默。而山影之下,那本泛黄册子中干涸的血迹,正无声地诉说着另一段可能被遗忘的罪恶。
沈清墨转过身,重新走回实验台。灯光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坚定。
无论谜底有多深,黑暗有多浓,她都会循着证据的微光,一路追索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