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月的下落呢?”她问,“如果陈星还活着,并且如此活跃,陈月是否也可能在他身边,或者知道他的情况?”
“这也是调查方向。”张副支道,“已部署警力,围绕陈星可能的社会关系,尽管很可能极少、以及陈月当年可能的外出投亲路径进行梳理。同时,对陈星这张截图进行人脸识别增强,下发协查通报,但要注意方式,避免打草惊蛇。”
联合专案组会议明确了下一步行动:一方面,以清溪镇为中心,辐射周边乡镇,结合陈星体貌特征和纹身标识,进行秘密走访和监控排查;另一方面,加快对陈星DNA与已采集可疑人员样本的比对速度;第三,深入挖掘“慈安基金会”所有资金和人员往来,追查陈星可能使用的其他身份和落脚点;第四,对荧光地图上剩余标记点,实施隐蔽监控与保护。
散会后,秦峥让沈清墨稍留片刻。
“沈医生,”等其他人都离开,秦峥走到窗边,侧身对着她。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挺直的鼻梁和下颌线上投下分明的光影。他穿着合身的执勤服,肩背宽阔,即便连续熬夜,身姿依旧挺拔如松。“陈星手腕纹身的符号,在黑板上出现时,研究会记录里有没有提到……这个符号的‘含义’或者‘来源’?”
沈清墨回忆了一下李科长展示的记录:“没有详细记载,只说是陈星个人提出的演绎。但结合‘火君之眼’、‘三重业火’的说法,可能融合了他个人对火灾(家破人亡)、对所谓‘火煞’、以及对‘监视’或‘报应’的一种扭曲认知。”
秦峥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远处起伏的山峦轮廓。“一个十六岁的少年,经历那样的惨剧,如果没有人正确引导,反而沉浸在顾怀山那种危险的理论里……扭曲和偏执几乎是必然的。但他走到今天这一步,杀人、操纵、策划连环罪行,不仅仅是受害者心态了。”他转回视线,看向沈清墨,眼神深邃,“沈医生,你接触过很多黑暗的案子,你觉得,像陈星这样的人,还有可能……被拉回来吗?或者说,我们面对他时,除了抓捕,是否还需要理解他行为背后那套扭曲的逻辑,才能更有效地预判和阻止他?”
这个问题超出了纯粹的技术范畴,触及了犯罪心理与人性的灰色地带。沈清墨略微沉吟。她想起自己前世面对的那些因绝望或偏执而伤医的患者家属,也想起这具身体童年所经历的冰冷与灼痛。理解,有时是为了更精准地打击,也是为了在可能的情况下,防止产生下一个“陈星”。
“从他的行为模式看,他已经建立了一套高度自洽且顽固的妄想系统。‘理解’他的逻辑,有助于我们推测其下一步行动,寻找其心理弱点(比如对‘仪式完整性’的偏执、对‘火’的特定认知)。但‘拉回来’……可能性极低。他的罪行已经罄竹难书,法律必须给予制裁。我们的职责,是阻止他继续伤害他人,并厘清所有罪责。”她的声音平静客观,如同在做一个复杂的伤情鉴定,“当然,如果可能,厘清他如何从受害者变成加害者的完整心理轨迹,对犯罪预防和社会心理干预有重要价值。”
秦峥专注地听着,目光落在她冷静剖析的侧脸上。阳光将她睫毛的阴影拉长,衬得肤色有种透明的苍白。她谈起如此黑暗的话题,语气却像讨论实验数据一样平稳,这种极致的理性下,他仿佛能感受到一种更深邃的、或许连她自己都未必全然察觉的凝重。
“你说得对。”他点点头,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果决,“当务之急是阻止和抓捕。省厅的介入会带来更多资源,但也可能让陈星更警惕。我们原班人马不能松懈,尤其是你这边,任何物证上的突破都可能直接定位他。”
“明白。”沈清墨应道。
“另外,”秦峥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你脸色不太好,上次让你注意休息……”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话有些重复,转而道,“队里食堂晚上炖了黄芪鸡汤,林薇念叨着给你留一份。工作再紧,饭要按时吃。”
这话题转换有些生硬,但关切之意却透过那层硬朗的外壳传递出来。沈清墨抬眼,对上他的视线。秦峥的眼神很正,带着刑警特有的锐利,但此刻,那锐利之下,确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个人的关注。她想起林薇每次看向秦峥时眼中的光,以及赵建国沉默的注视。人与人之间的情感牵绊,如此复杂而微妙,而她通常选择站在观察者的位置。
“谢谢秦队,也谢谢林薇。我会去的。”她礼貌而温和地回应,如同接受任何同事的好意。
离开会议室,沈清墨没有直接去食堂,而是先回了趟鉴定中心。她需要将陈星纹身符号的清晰化图像录入资料库,并尝试与之前所有现场发现的符纹变体进行比对,看是否能找到更多关联。
走在空旷的走廊里,脚步声清晰回响。陈星……这个名字和那张模糊的侧脸,与记忆深处某个更加混沌遥远的影像试图重叠。十六岁的少年,火灾幸存者……她(这具身体)四岁多时,在青石坳,是否曾见过这样一个沉默的、眼神阴郁的少年?记不清了。那时她的世界太小,太暗,只有饥饿、疼痛和求生的本能。
但“陈星”这个名字,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如果陈星是模仿者,是“关老板”,那么他是否知道,当年那个被他父亲(张老栓)所在村子买去的、奄奄一息的“童养媳”,并没有死在那场火里?是否知道,那个女孩如今正拿着解剖刀和DNA测序仪,一步步追索着他的罪行?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带着一丝冰冷的讽刺。但她很快将其压下。个人际遇的巧合,不能影响专业判断。她追索的是证据链指向的凶手,无论他是否与她的过去有间接交集。
食堂里,果然有留好的鸡汤。林薇热情地招呼她坐下,赵建国默默递过来一碗米饭。雷大力已经吃完了,正眉飞色舞地跟周伟说着什么。秦峥不在,可能还在办公室。
鸡汤温热,滋味醇厚,确实能驱散一些疲惫。沈清墨小口喝着,听着林薇他们讨论陈星的新线索,偶尔简练地插一句专业意见。气氛如同往常,紧张工作间隙的一点慰藉。
窗外,暮色四合,远山轮廓渐渐没入黛青。隐溪之畔,清溪镇外,那个手腕纹着火焰与眼睛符号的男人,此刻又隐匿在哪一片山影之下?他是否正用那双被偏执灼烧的眼睛,凝视着地图上剩余的红点,筹划着下一次“净化”?
沈清墨放下汤匙,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桌面。她的战场在实验室,但她的目光,已与战友们一起,投向了那片雾锁的连山深处。
DNA的钥匙已然在手,纹身的标识已然显露。狩猎,进入了新的阶段。而猎物,或许也在暗中,回过头,看向了猎人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