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两天,山区排查终于传来一丝曙光。一个小组在苍岭县境内、一处靠近废弃“五七干校”小厂旧址的溪谷深处,发现了可疑痕迹:溪边一块较为平坦的岩石上,有近期多次生火的焦黑印记,灰烬中检出微量断肠草残留;岩石旁潮湿的苔藓有被反复踩踏的痕迹,提取到一枚不太清晰的鞋印,经初步比对,与落泉坳小个子足迹特征相似;更重要的是,在溪谷上游一个极其隐蔽的、被藤蔓半掩的岩缝里,侦查员发现了人工开凿拓宽的迹象,内部空间不大,但有简易的栖身痕迹——铺着干草的“床铺”,几个空罐头盒,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已经受潮的赭石粉,岩壁上用炭笔画着一些扭曲的符号,其中就有“眼纹三焰”的变体。
这里极可能是陈星近期的一个落脚点,甚至可能是他存放部分物资的“安全屋”。但现场没有发现陈星本人,痕迹表明他已至少两天未返回。
秦峥立刻下令对该区域进行隐蔽监控,同时扩大搜索范围,寻找其他可能的藏身点或活动路径。陈星显然不止一个巢穴,他在山中如同狡兔,有多处窟窿。
就在发现溪谷据点的同一天下午,沈清墨在实验室对之前从各个现场提取的、所有灰烬样本中的植物残骸进行系统性再分析时,有了一个意外发现。在慈济庵符板灰烬、红砂坑洞穴灰烬、以及新发现的溪谷火堆灰烬中,除了断肠草、曼陀罗等已知成分,她还分离出了一种极其微量、此前被忽略的特殊蕨类植物孢子。这种蕨类并非云隐本地常见种,而是更喜生于富含某种金属矿物的酸性土壤环境,且多见于阴湿的洞穴或深谷底部。
她查阅植物志和地质资料,发现这种蕨类在苍岭山区确有零星分布,但范围很窄,通常与特定的铅锌矿脉伴生。而苍岭县境内,已知的、具有开采价值的铅锌矿点只有一个——位于苍岭县最北端、靠近省界、已经封闭近二十年的‘黑水涧铅锌矿’。
黑水涧矿区早已废弃,矿洞封闭,人员撤离,是一片被遗忘的荒芜之地。但它符合“阴湿洞穴”(废弃矿洞)、“酸性土壤”(矿山排水)、“富含金属矿物”的所有条件,而且足够偏僻、复杂、易于隐藏。
沈清墨立刻将这个发现通报秦峥。几乎同时,负责排查废弃厂矿的小组也反馈,在查阅“黑水涧铅锌矿”的陈旧档案时,发现该矿在关闭前,曾有一个附属的、用于实验性提炼的小型“耐火材料试验车间”,使用过特种陶瓷内衬。
所有线索,如同百川归海,突然指向了同一个地方——黑水涧!
“那里有他需要的特殊环境(酸性、金属矿物、洞穴),有可利用的废弃人工设施(试验车间),符合其扭曲仪式中对‘地火’、‘金属性’的某种偏执认知,而且极度偏僻,足以让他远离人群,经营他的黑暗王国。”秦峥在紧急会议上分析,眼神锐利如炬,“溪谷据点可能是他前期的活动点之一,但黑水涧,很可能才是他真正的核心巢穴,或者最重要的‘仪式场’之一。”
联合专案组迅速决策:立即组织精干力量,对黑水涧废弃矿区进行秘密侦查,确认陈星是否盘踞于此,并摸清其活动规律和巢穴具体位置。由于矿区地形极其复杂,封闭矿洞众多,且有地质灾害风险,行动必须谨慎周密,需要地质、排爆、特种作战等多部门协同。
沈清墨被要求随队提供现场技术支持,必要时对可能发现的证据进行初步处置。
出发前的夜晚,支队食堂的饭菜比往日丰盛,却无人有心思大快朵颐。气氛凝重而肃穆,如同大战前的寂静。林薇默默检查着每个人的装备,把沈清墨的防护背心又紧了紧。赵建国反复核对电子地图和矿区旧图纸。雷大力一遍遍擦拭着枪械。周伟蹲在角落,一言不发地抽烟。
秦峥走到沈清墨面前,递给她一个轻便但坚固的腰包,里面除了基础物证提取工具,还有强光手电、备用电池、急救包和一瓶水。“山里情况复杂,跟紧队伍,注意安全。你的主要任务是识别和初步保护证据,不是一线侦查,明白吗?”
他的语气是命令式的,但眼神里带着不容错辨的关切。沈清墨接过腰包,点点头:“明白,秦队。”
秦峥看着她平静的脸,那双浅色的眼眸在灯光下如同覆霜的湖面,清澈而冷静。他知道她专业、可靠,但黑水涧那种地方,充满了未知的危险。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再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向其他队员,开始做最后的任务简报。
林薇看着秦峥走向沈清墨又离开的背影,眼神复杂。赵建国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递过去一块压缩饼干:“带上,万一。”
深夜,车队在浓重的夜色中驶离市区,向着北部苍茫的群山进发。沈清墨坐在车内,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被车灯偶尔照亮的山壁和树影。腰包搁在膝上,传来工具的硬质触感。她闭上眼,调整呼吸,将所有的思绪收敛,只留下绝对的专注。
黑水涧,暗河之地。那里隐藏的,可能不仅仅是一个疯狂的罪犯,还有跨越二十多年的悲剧源头,以及无数亡魂无声的诘问。
微光已现,指向黑暗的最深处。而他们,正逆着暗流,奔赴那片被遗忘的荒芜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