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峥沉默片刻,将报告收起。“陈月那边,经过一夜的镇静和初步心理干预,情绪稍微稳定了一些。在天快亮的时候,她对心理专家断断续续说了一些……更具体的话。”
他看向沈清墨,眼神深邃:“她说,青石坳火灾那晚,她因为白天被父亲责骂,赌气躲在祭坛后面堆放杂物的小棚子里,迷迷糊糊睡着了。后来被浓烟呛醒,看到祭坛前有火光,还有几个人影。她看见了哥哥陈星,看见了那个戴眼镜的顾先生,还看见……他们的父亲,跪在地上,对着火堆哭求着什么。然后顾先生好像递给了陈星一个东西,陈星接过去,扔进了火里,火苗‘轰’一下窜得老高,然后……就失控了。她吓坏了,想跑,却被浓烟和热浪逼了回去,最后是坍塌的棚梁将她压在了相对隔热的角落,才侥幸活了下来。”
沈清墨静静地听着。这段叙述,填补了关键空白,也与之前的诸多线索咬合:顾怀山与张老栓(陈父?此处需核对:陈月父亲应为陈姓,之前提及张老栓是张贵山之父,可能陈月口中的“爸”指陈父,而顾怀山与陈父有接触?或是陈月记忆混淆?但结合之前顾怀山笔记提到“张氏”,以及陈星父亲可能也参与仪式,此处暂按陈父理解)在火灾前有危险接触;陈星当时在场,并参与了某个动作(扔东西进火);火灾由此失控。陈月是唯一的目击幸存者,她目睹了兄长可能直接导致父母和村民死亡的过程。
“她当时只有十四岁,巨大的创伤和恐惧可能压抑或扭曲了部分记忆,但核心场景应该是真实的。”秦峥继续道,“她逃出来后,不敢回已成废墟的家,也不敢见任何人,在山里躲藏了很久。后来听说哥哥也‘失踪’了,但几年后,她又发现了哥哥的踪迹,发现他变成了另一个人,在做着可怕的事情。她想揭露,想报仇,但她一无所有,没有身份,没有钱,没人会相信一个来历不明的‘疯女人’。她只能跟着,看着,仇恨与日俱增,却也伴随着对哥哥残存的一丝血缘恐惧和……或许还有一点小时候的依赖影子,让她始终没有勇气亲手了结,或者有效举报。”
“直到我们出现,直到陈星自焚。”沈清墨接道,“她的仇恨失去了具体对象,但也可能因此,压垮她的最后一根恐惧的稻草消失了,所以她才会在绞车架上那样嘶喊。”
秦峥点头:“心理专家评估,陈月有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抑郁症,以及因长期极端生存环境导致的身体问题。她需要长期、专业的治疗和心理重建。关于她哥哥的罪行和她目睹的往事,后续还需要以更温和、更专业的方式进行司法询问,固定证据。她本身,也是陈星罪行的受害者和见证人。”
“顾怀山呢?陈月有没有提到他后来的下落?”沈清墨问。
秦峥摇头:“陈月只说,火灾后那个顾先生就不见了。她后来跟踪陈星时,曾远远看到陈星在模仿顾先生的笔迹写信,还听到他对着空气说话,好像顾先生还在一样。她怀疑,顾先生可能早就死了,或者被陈星……处理掉了。真正的顾怀山,或许在火灾后因自责或别的原因离开了,也可能真的遭遇了不测。陈星接管了他的一切,并把自己活成了顾怀山最极端、最危险的变体。”
这个推测,与陆教授关于笔迹模仿和代入的分析,以及沈清墨对顾怀山笔记中断的推断,基本一致。
“案件可以移交了。”秦峥深吸了一口清晨冷冽的空气,“陈星涉及望川镇十人谋杀案、孙福顺被杀案,以及策划实施系列危害公共安全的仪式性犯罪,证据确凿。虽然主犯已死,但司法程序要走完,对受害者的交代要给。陈月作为关键证人和受害者,需要妥善安置和治疗。青石坳火灾的旧案,虽然时过境迁,且主要责任人可能均已死亡或无法追诉,但真相需要记录在案,给历史一个交代。”
他的安排条理清晰,既尊重法律程序,也顾及人性情理。
沈清墨看着他被晨光勾勒出的、带着疲惫却依然坚定的侧脸轮廓。这个男人,在案件最混乱危急时能果断指挥,在证据繁杂时能敏锐洞察,在面对受害者创伤时又能细致体察。他身上有种混合了锐利锋芒与沉稳内核的特质,很……可靠。
“秦队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她问,语气是同事间普通的询问。
秦峥转过身,面对着她,目光在她同样带着倦色却依旧清明的脸上停留了一瞬。“这边收尾工作还需要一段时间,省厅联合专案组会主导,我们市局配合。等主要工作交接完毕,队里应该能休整几天。”他顿了顿,像是随口提起,“我可能得回一趟家,有点……家里的事。”
他没有细说,但沈清墨能感觉到那平淡语气下的一丝复杂。她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应该的。”
秦峥看着她平静的反应,心里那点因为提及家庭而泛起的微澜,似乎也被她这种不探究的淡然抚平了些。他想起林薇总是带着关切和好奇的追问,想起父母电话里欲言又止的叹息,还有养妹秦湘那双总是追随着他、让他不得不刻意保持距离的眼睛……沈清墨这种恰到好处的边界感,反而让他感到一种罕见的放松。
“沈医生之后是回省厅,还是留在市局?”他换了个话题。
“听从安排。不过这个案子的完整报告和部分深度分析,可能需要回省厅完成。一些涉及跨省的历史线索,也需要导师那边协助梳理。”沈清墨回答得客观。
“这次合作,很愉快,也很……受益良多。”秦峥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说,“谢谢你,沈医生。不仅是专业上的支持。”
这句感谢超出了纯粹的公务范畴,带着一丝个人化的认可。沈清墨略微一怔,随即微微颔首,唇角习惯性地牵起一个浅淡而礼貌的弧度:“秦队客气了,我也学到了很多。是团队协作的结果。”
她的回应依旧保持着专业距离,但那份温和并非伪装,而是一种基于尊重和认可的真诚。秦峥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晨光渐亮,驱散了最后一缕夜色。殡仪馆外开始有了人声和车声,新的一天开始了。对他们而言,这一案的血与火、谜与罪,终于要在阳光下渐渐冷却、沉淀,成为卷宗里的事实与证据,也成为生者记忆里一段沉重而必须面对的历史。
远处,林薇和赵建国提着早餐走来,雷大力跟在后头打着哈欠。周伟蹲在墙角,又点燃了一支烟。这个因案件而紧密凝聚的临时团队,即将完成它的核心使命,但那些共同经历生死压力、并肩破解谜团所建立起的信任与默契,或许会留下更深的印记。
沈清墨收回目光,看向手中平板电脑上尚未关闭的、关于陈星骨骼伤痕的特写照片。余烬之中,罪证已显。而生活,以及追寻真相的下一段路程,仍将继续。
她转身,朝着临时办公室走去,准备开始撰写那份最终的法医学鉴定报告。白大褂的衣角在晨风中轻轻摆动,步伐稳定而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