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传来母亲温柔但难掩忧虑的声音:“小峥,案子忙完了吗?……你爸爸的老战友李叔叔来了,还有湘湘……她最近状态不太好,舞蹈团选拔又没选上,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里……你有时间的话,能不能回来一趟?不用太久,就看看她,说几句话也好……”
秦峥听着,目光投向走廊窗外沉沉的夜色。家乡那座繁华却让他感到某种无形的城市,母亲欲言又止的期待,父亲沉默的支持,还有秦湘那双日益执拗的眼睛……他捏了捏眉心,低声应道:“妈,我知道了。这边收尾工作还需要几天,处理好我就回去一趟。您别太担心,湘湘那边……我会跟她谈谈。”
挂断电话,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让夜风吹散酒意和心头的烦闷。秦湘的问题,像一根柔软的刺,不尖锐,却总在不经意间让他感到束缚和无奈。他感激父母的养育之恩,也将秦湘视为亲妹妹,但那份超越兄妹的暗恋,以及父母或许隐隐的期待,让他不得不一次次划清界限,甚至选择远调工作。这次回去,恐怕又是一场需要小心处理的亲情局。
他收拾好情绪,回到包厢。聚会已近尾声,大家正在商量怎么回去。沈清墨已经起身,正在穿外套。
“沈医生,我送你吧?”林薇热情地说。
“不用了,我住的地方不远,走回去就行。谢谢。”沈清墨婉拒。
“那怎么行,这么晚了,你一个女孩子……”林薇坚持。
秦峥开口道:“林薇,你和建国他们一起吧,顺路。我送沈医生,正好有点关于报告的事路上说一下。”他的语气自然,带着队长的安排口吻。
林薇愣了一下,看了看秦峥,又看看沈清墨,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还是点了点头:“哦……好,那秦队你们路上小心。”
赵建国默默地拿起林薇的包:“走吧,小薇,车到了。”
走出餐馆,夜风带着凉意。城市的霓虹在雨后的湿漉地面上投下斑斓倒影。秦峥和沈清墨并肩走在人行道上,一时无话。距离不远不近,是同事间恰当的距离。
“报告的事,”秦峥先开口,打破了沉默,“省厅要求下周三前提交初稿。重点是把陈星犯罪手法中的法医学依据,特别是那些仪式性元素(药物、矿物、自残痕迹)与犯罪心理、行为证据的关联,梳理清楚。你这几天如果留在市局,我们可以随时讨论。”
“好。我明天开始整理最终数据,草拟主要部分。”沈清墨回答,“关于陈星骨骼上的陈旧伤痕,以及其可能使用的含汞砷物质,我认为需要特别强调,这不仅是其个人偏执的体现,也可能揭示了这类犯罪中行为人对自身身体的利用和摧残,是理解其内心世界的重要物证。”
“嗯,这方面你最有发言权。”秦峥点头,“另外,陈月那边,后续治疗可能需要一些身体检查和精神鉴定报告,到时候可能还要麻烦你或者省厅的专家协助。”
“没问题。”
又走了一段,快到招待所路口。秦峥忽然问:“沈医生,案子结束后,你一般怎么……调整状态?”
沈清墨侧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他会问这个。她想了想,回答道:“整理报告,归档数据。然后……可能会做一些基础实验,或者看些无关的专业书。让自己沉浸在另一套逻辑体系里。”
很“沈清墨”式的回答——用工作或学习覆盖。没有提及任何私人的放松方式,也没有表现出需要特意“调整”的情绪波动。
秦峥笑了笑,有些了然,也有些别的情绪。“挺好。我有时候会去跑步,或者打拳。把多余的精力消耗掉。”
沈清墨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到了招待所楼下,沈清墨停下脚步:“秦队,我到了。谢谢你送我。”
“不客气。”秦峥也停下,“早点休息。报告的事,明天办公室再细说。”
“好。晚安,秦队。”
“晚安。”
沈清墨转身走进招待所大门。秦峥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才慢慢转身离开。夜色中,他的步伐稳健,但肩背似乎比平日多了些难以察觉的沉重。家庭的牵绊,工作的责任,还有……内心深处一丝连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对那个冷静女法医的好奇与隐约的欣赏,都在这个案件暂告段落的夜晚,悄然浮现。
而对沈清墨而言,回到寂静的房间,脱下外套,她第一件事是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未完成的报告框架。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平静无波。聚餐的热闹,林薇的亲近,秦峥的护送,如同掠过水面的风,留下些许涟漪,但很快便沉入她内心那片深潭般的平静之下。
她的世界,始终以实验室的无影灯和证据的逻辑链为核心光源。温暖的社交是维持这个世界运转的润滑剂,而非其本身。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位置和方向。
只是,在关闭电脑前,她的目光无意间掠过窗台上一盆同事之前送来、她只是例行浇水的绿萝。在经历连日的忽略后,它竟然抽出了一片小小的、嫩绿的新叶,在室内灯下透着勃勃生机。
她凝视了那片新叶几秒,然后关掉了台灯。
黑暗中,城市的声音隐隐传来。归途已至,而新的序章,或许就藏在这寻常的夜色与悄然萌发的新绿之中,等待被命运的手指,再次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