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晨?”李振愣了一下,随即回答,“她今年应该十七岁,在云台一中读高二。妹妹出事后,她一度情绪低落,但据老师和邻居反映,她很快调整过来,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是班干部,待人接物温和有礼,还利用课余时间做家教补贴家用。看起来……是个非常坚强懂事的女孩。我们找她了解过情况,她提供了日记,也表达了对妹妹的思念和对那几个同学的怨恨,但并没有过激言论,表现得很理智。不过……”他犹豫了一下,“我们私下也觉得,她的‘懂事’和‘坚强’,有时候看起来……有点过于完美了。当然,这只是感觉,没有证据。”
沈清墨记下了这个名字。一个在父母双亡后,与妹妹相依为命,又遭遇妹妹疑似因霸凌而意外死亡的姐姐。她有动机,也有潜在的心理创伤。但若真是她,一个十七岁的女高中生,如何能设计并实施如此不留痕迹的谋杀?除非,她拥有超出年龄的知识、冷静和执行力。
“我需要查看所有案件的详细资料,包括现场勘查记录、尸检报告、照片、毒化报告,以及苏晚的日记复印件。”沈清墨对李振说,又转向王主任,“主任,我接受这个任务。预计需要多长时间?”
王主任看向李振。李振估算了一下:“初步检视和复检,加上可能的补充检验,至少需要一周到十天。如果发现重大线索,可能需要更久。”
“中心会协调好你的工作安排。”王主任对沈清墨说,“清墨,这个案子社会影响可能不小,学生连续死亡,已经引起了家长和部分媒体的关注,网络上也有‘鬼魂复仇’之类的谣言。你们既要严谨细致,也要注意效率和方式方法,尽快给公众一个科学、明确的交代。”
“我明白。”沈清墨站起身,“李支队,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越快越好。我的车就在楼下,资料已经准备好一部分,路上你可以先看。”李振雷厉风行。
沈清墨点点头:“请稍等,我回去取必要的个人物品和勘查箱。”
半小时后,沈清墨坐上了李振的越野车,驶离省厅。后座上放着她的银色勘查箱和一个随身背包。手里拿着李振提供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正显示着第一名死者林晓雪的基本信息和现场照片。
车子汇入城市傍晚的车流。沈清墨看着窗外迅速倒退的熟悉街景,心中并无太多波澜。出差、支援地方案件,本就是她工作的一部分。只是这一次,案件发生在校园,死者是花季少年,加害者(如果存在)与受害者之间可能存在着基于霸凌与复仇的扭曲纠葛,这让她素来冷静的心湖,也泛起了些许沉郁的涟漪。
她想起自己的童年,那场大火之前的半年,在山区那个“家”里,她也曾体会过孤立无援、任人欺凌的滋味。虽然性质不同,但那种冰冷与绝望,或许有相通之处。这让她对未曾谋面的苏晚,产生了一丝微弱的共情。
但共情不能替代证据。她是法医,她的武器是科学和逻辑。
她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到手中的案件资料上。首先需要解决的,是确定死亡方式。低温症,还是伪装成低温症的他杀?如果是他杀,手段是什么?
她点开林晓雪的尸检报告电子版,仔细阅读。报告描述死者颜面苍白,口唇发绀,皮肤冰冷,尸斑鲜红(符合低温死亡特征)。内脏淤血,心肌纤维有断裂,胰腺可能有小灶性出血……这些都是低温致死可能的病理改变。但报告也提到,死者胃内容物较少,血液生化显示血糖偏低。低温环境下,能量消耗加快,如果摄入不足,确实可能加速体温流失和器官衰竭。
她翻看现场照片。学校后山的长椅,周围是稀疏的树木和灌木丛。照片拍摄于清晨,长椅上有薄霜。死者仰面躺在长椅上,穿着校服外套和长裤,但未戴围巾手套,鞋子整齐放在旁边。姿态自然,像是坐着休息时不知不觉失去意识。现场没有挣扎痕迹,也没有发现可疑物品。
一切看起来,就像一个疲惫的学生在寒冷夜晚独自外出,不慎因低温而失去生命。
但沈清墨的目光,停留在死者放在身侧的手部特写照片上。手指微微蜷曲,指甲颜色……她放大图片。指甲床的颜色似乎比通常的紫绀更偏向一种淡淡的灰蓝色?她不能确定,需要看原始检材或更高清的照片。
她又调出张涛和王梓轩的尸检报告和现场照片,寻找共同点和异常点。
时间在专注的阅读和分析中悄然流逝。窗外,城市的灯火逐渐被高速公路两侧黑黢黢的山野替代。云陵市,就在前方。
新的迷雾,新的死亡,新的挑战。沈清墨合上平板,靠向座椅,闭上眼睛。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开始构建假设、推演可能。
如果苏晨是凶手,她的知识从何而来?毒物?特殊的物理或化学方法导致体温骤降?如何精确控制致死效果,并避开常规毒筛?
如果不是苏晨,那又会是谁?模仿犯?与苏晚有更深关联的其他人?
还有,去年苏晚的死,真的是意外吗?会不会是……一切的开始?
无数疑问在黑暗中盘旋。而她,将带着她的勘查箱和专业目光,踏入这片被寒流与疑云笼罩的校园,去倾听那些凝固在冰冷躯体里的、无声的证言。
越野车在高速公路上平稳疾驰,向着云陵市,向着那尚未揭晓的真相,驶入沉沉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