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墨走出储藏室,站在空旷的体育馆中央。冬日下午微弱的光线从高窗射入,在空气中形成一道道倾斜的光柱,照亮漂浮的尘埃。寂静中,仿佛能听到那些消失在此地的年轻生命最后无声的呐喊。
“沈博士,接下来……”吴刚问。
“去见苏晨。”沈清墨说,“她在哪里?”
“她舅舅家就在学校附近,平时住校,周末会回去。今天周六,她应该在家。”吴刚看了看时间,“我们现在过去?”
“嗯。”
苏晨舅舅家在一个老旧的单位家属院里。楼道昏暗,墙皮斑驳。敲开门,是一个面相普通、略显疲惫的中年妇女,看到警察,眼神有些躲闪和紧张。
“舅妈,这几位是公安局的同志,想再了解一下小晚……和苏晨的情况。”吴刚出面说道,语气尽量缓和。
“哦……请,请进。”舅妈让开身,屋里陈设简单,有些凌乱,但还算整洁。电视机开着,声音很小。
“苏晨同学在家吗?”李振问。
“在,在她屋里学习呢。”舅妈朝着里间喊了一声,“晨晨,警察同志来了。”
里间的门开了,一个少女走了出来。她穿着普通的家居服,身形纤细,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露出一张清秀白皙的脸庞。她的眼睛很大,眼神清澈,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和礼貌的紧张。看到沈清墨时,她的目光停顿了一下,似乎对这位陌生女性的身份有些好奇,但很快便移开,看向吴刚和李振。
“吴叔叔,李叔叔,你们好。”声音温和,语气平静。
“苏晨,这位是省厅来的沈法医。”李振介绍,“她想再了解一下你妹妹生前的一些具体情况,方便吗?”
苏晨的目光再次投向沈清墨,这次停留的时间稍长了一些。沈清墨也平静地回视着她。眼前的少女,举止得体,神态自然,甚至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但沈清墨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又迅速松开。
“方便的。”苏晨点点头,侧身示意,“请到我房间坐吧,外面有点乱。”
她的房间不大,但收拾得非常整齐。一张单人床,书桌,书架,衣柜。书桌上堆满了课本和习题集,墙上贴着几张励志名言和课程表。窗户边摆着一小盆绿萝,长得郁郁葱葱。整个房间透着一股刻苦和自律的气息。
沈清墨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李振和吴刚站在门口附近。苏晨坐在床沿,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
“沈法医,您好。”苏晨先开口,“是为了我妹妹的案子吗?还有……王梓轩他们的事?”她的语气里有关切,但并没有过度激动。
“是的。”沈清墨看着她,“我们正在重新调查这几起事件。关于你妹妹苏晚,除了日记里记载的那些,她生前有没有跟你提过其他特别的事情?比如,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或者,对什么东西特别害怕或厌恶?”
苏晨微微垂下眼帘,似乎在回忆。“小晚她……身体一直不算特别好,有点怕冷,冬天容易手脚冰凉。她心思重,不太爱说话,很多事都憋在心里。我是后来看了日记,才知道她在学校被欺负得那么厉害……”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愧疚和难过,“是我这个姐姐没做好,只顾着学习和打工,忽略了她的感受。”
“你打工?”沈清墨问。
“嗯,给初中生做家教,赚点零花钱,也能给舅舅舅妈减轻点负担。”苏晨抬起头,眼神坦然,“小晚走后,我更加努力了,我想连她的那份也一起活出来。”
很符合“坚强懂事姐姐”的形象。沈清墨继续问:“你妹妹有没有提过,那些欺负她的同学,有没有给过她什么东西吃,或者喝?或者,她有没有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东西,比如某些植物、草药,或者化学物品?”
苏晨蹙眉思索,摇了摇头:“没有。她只说过他们骂她、推她、藏她东西。给东西吃……应该不会,他们巴不得离她远点。特别的东西……”她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有一次,她好像说过,林晓雪在她水杯里倒过粉笔灰,她喝了以后恶心了半天。还有一次,张涛把不知道哪里捡来的、有点怪味的野果子扔进她书包里,把书本都弄脏了。”
粉笔灰?野果子?沈清墨记下。“是什么时候的事?野果子还有印象是什么样子的吗?”
“粉笔灰大概是初二上学期,野果子是下学期,天快冷的时候。果子……小晚说小小的,紫黑色,有点像桑葚,但又不是,味道有点刺鼻。”苏晨努力回忆。
“你妹妹出事那天晚上,你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她有没有什么异常?”
“那天是周五,我放学后去做家教,回来比较晚。小晚在宿舍,我给她带了点宵夜,她看起来情绪不高,但也没说什么特别的。我说天冷早点休息,她说想去洗个澡。然后……”苏晨的眼圈微微泛红,声音哽咽了一下,“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沈清墨静静地看着她。苏晨的悲伤表现得很自然,自责、怀念、痛苦,都符合失去至亲妹妹的姐姐应有的反应。但沈清墨的直觉告诉她,这份“表现”似乎过于“标准”了,少了点真正崩溃边缘的混乱和深入骨髓的绝望感。当然,这可能是因为时间过去了一年,也可能是因为苏晨性格格外坚韧。
“王梓轩、张涛、林晓雪接连出事,你有什么看法?”沈清墨忽然转换话题,目光锐利地看向苏晨。
苏晨似乎没料到会直接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有恨意,有快意,也有一丝茫然。“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欺负小晚,是坏人。但是他们死了……毕竟也是生命。也许,真的是报应吧。”她低下头,“学校现在都在传,是小晚的鬼魂回来报仇了。我不信鬼神,可是……有时候又希望是真的,希望小晚能在另一个世界得到安宁,希望欺负她的人得到惩罚。”
她说得很慢,语气低沉,将一种爱恨交织、理性与感性冲突的矛盾心理展现得相当有层次。
沈清墨没有追问,转而问道:“你学习成绩很好,平时除了课本,还喜欢看其他书吗?比如,医学、化学、植物学方面的?”
苏晨抬起头,眼神清澈:“我喜欢看推理小说,还有《百科全书》。医学化学的也偶尔翻翻,觉得有意思。我们生物课上学过一些动植物和人体知识。沈法医,您为什么问这个?”
“随便问问。”沈清墨站起身,“谢谢你配合。如果想起其他任何细节,随时联系吴队长。”
“好的。”苏晨也站起来,礼貌地将他们送到房间门口。
走出家属院,坐进车里,李振忍不住问:“沈博士,你觉得她……”
“很聪明,很冷静,情绪控制得很好。”沈清墨看着窗外迅速掠过的街景,缓缓说道,“对于一个十七岁、经历父母双亡、妹妹疑似被霸凌致死的女孩来说,她表现出的‘坚强’和‘懂事’,甚至‘宽容’,都显得……有点过于完美了。”
“你是说她可能在伪装?”
“不一定。”沈清墨收回目光,“创伤后应激反应因人而异。有些人会彻底崩溃,有些人则会用极度的理性和控制来防御。她属于哪一种,需要更多观察和证据。不过,”她顿了顿,“她提到苏晚接触过的‘野果子’,值得注意。紫黑色,像桑葚,味道刺鼻……云台这一带,有什么类似的野生植物吗?”
吴刚立刻回答:“有!后山有一种本地叫‘鬼灯笼’的野果,秋天成熟,紫黑色,果子有股不太好闻的气味,据说有点毒性,小孩误食会头晕呕吐。不过一般都知道,不会去碰。”
“鬼灯笼……”沈清墨眸光一闪。在岚江的案子里,陈星使用的致幻植物混合物中,就检出过俗称“鬼灯笼”的茄科植物生物碱!虽然可能不是同一种,但名称的巧合让她瞬间警惕起来。
“查一下,苏晨或者苏晚,有没有可能接触过关于本地有毒植物的知识?比如,通过书籍、网络,或者……其他人。”沈清墨对李振说。
李振神情一凛:“明白!”
车子驶向县公安局。沈清墨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中,苏晨那张清秀平静的脸,与苏晚日记里绝望的字句,与殡仪馆里王梓轩苍白的面容,与那两个冰冷反锁的现场,交错浮现。
寒意,不仅仅来自天气,更来自那可能隐藏在懂事外表下,因极致的伤痛而孕育出的、冰冷彻骨的杀意。
她需要更多的证据。指甲缝里的微粒,口袋里的粉末,可疑的野果,还有那些保存的生物学检材……答案,或许就藏在那些微不可见的物质之中。
她拿出手机,下意识地调出通讯录,指尖在一个名字上停顿——秦峥。岚江案中,那些复杂的毒理和微量物证分析,曾与那人有过紧密的协作与讨论。此刻面对新的迷雾,她竟有一瞬间,想听听他的看法。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收起手机,目光恢复清明。这是她的案子,她的战场。她必须独自,也必须依靠新的团队,抽丝剥茧,找到真相。
车窗外,零星的雪花,开始悄然飘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