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和苏晨说的一样,她选择的毒物难以被常规手段检测。
“市里毒物检测小组正在分析她口腔残留物,很快会有方向。” 沈清墨走到床边,看着苏晨毫无生气的脸。这张脸曾平静地述说着妹妹的惨死,曾冰冷地宣布对他人的审判,此刻却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白。“尽一切可能维持生命体征,尤其是脑功能和肝肾灌注。我怀疑毒素主要攻击神经和循环系统,可能伴有肝肾功能急性损伤。”
她仔细观察苏晨的皮肤、黏膜、瞳孔,又看了看监护仪上的数据。“注意凝血功能,有些神经毒素会引起DIC(弥散性血管内凝血)。”
主治医生有些惊讶地看了沈清墨一眼,没想到这位法医对临床抢救也如此精通,但此刻无暇多问,只是点头记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漫长如年。抢救室外,不断有坏消息传来:初三某班又一名学生抢救无效死亡;重症监护室床位告急;家长情绪失控冲击隔离区;网络上关于“二中致命瘟疫”、“幽灵复仇”的谣言愈演愈烈……
沈清墨站在抢救室角落,强迫自己冷静。她再次拿出手机,翻看着现场同事发来的、关于食堂留样食品的初步报告。依然没有发现常见的致病菌或化学毒物。汤桶已经彻底清洗消毒,无法检出。唯一可疑的是,食堂工作人员反映,当天午餐的“西红柿鸡蛋汤”似乎比平时味道“稍有点苦,但很淡”,以为是西红柿有点青或者调料问题,没在意。
苦味……□□本身有刺激性,量大时可尝出苦味。如果苏晨是将提纯或加工过的毒素混入了汤里……
就在这时,毒物检测小组的负责人满脸凝重地匆匆赶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报告。
“沈博士,结果出来了!口腔拭子和嫌疑人胃内容物中,均检出高浓度的蓖麻毒蛋白!纯化程度很高!另外,还检出了微量的东莨菪碱成分!”
□□!东莨菪碱!
沈清墨的心脏猛地一缩。□□,剧毒,抑制蛋白质合成,导致多器官衰竭,症状初期类似流感,潜伏期数小时至数十小时,微量即可致命,且检测困难!东莨菪碱,则能引起意识模糊、谵妄、定向力丧失,可以解释受害者为何会独自前往僻静寒冷处!
苏晨将两者结合使用!先用含东莨菪碱(可能来自她采集的某些植物)的食物或饮料,诱导特定目标(王梓轩等)服用,使其神志不清后走向寒冷环境,再靠氰苷或寒冷本身完成最后一击。而对食堂,则可能使用了提纯的□□,造成群体性中毒!
“立刻通知所有收治医院!按□□中毒治疗方案进行!重点支持呼吸循环,早期使用可能有一定效果的特异性抗体(如果能有的话),积极血液净化!东莨菪碱中毒对症处理!”沈清墨立刻对李振电话吼道。
“可是……□□解毒剂……”李振的声音艰涩。
“尽力去找!联系省疾控、军区、甚至国家储备!同时,所有治疗以生命支持为主,争取时间!”沈清墨知道希望渺茫,但不能放弃。
她转向检测小组负责人:“能确定毒素来源或提取方式吗?一个高中生如何获得这么高纯度的□□?”
负责人摇头:“纯化需要专业知识和设备。我们怀疑……她可能利用了网络非法渠道购买,或者……利用了学校实验室?某些中学的生化实验室可能会有蓖麻籽标本……”
学校实验室!沈清墨脑中灵光一闪!苏晨成绩优异,是老师眼中的好学生,她完全有可能以学习或兴趣小组的名义,接触到实验室的一些材料,甚至利用课余时间进行极其危险的私下提取实验!这需要难以想象的耐心、胆量和知识!
“查!立刻查封学校所有实验室,尤其是生化相关实验室,寻找一切可疑的器皿、残留物、记录!”沈清墨对着电话另一头的吴刚下令。
然而,就在新的侦查方向刚刚展开时,抢救室里,心电监护仪上那原本就微弱的波形,骤然变成了一条笔直的、毫无生气的直线。
刺耳的警报声响起。
“室颤!准备除颤!”
“肾上腺素1mg静推!”
“充电200焦,所有人离开!”
“砰!”
身体弹起,落下。波形依旧是一条直线。
“再次除颤!360焦!”
“砰!”
无效。
“持续按压!肾上腺素再加1mg!”
医护人员拼尽全力,但一切抢救措施如同石沉大海。苏晨的心脏,再也没有恢复跳动。
沈清墨站在不远处,看着那根最终归于平静的直线,看着医护人员缓缓停下动作,宣布死亡时间。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倒映着抢救灯冰冷的光,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苏晨,这个用最决绝、最残酷的方式为妹妹“讨公道”的姐姐,最终还是走向了她自己选择的终点。带着她未曾完全说出的秘密,和她施加于众多无辜者身上的剧毒。
她成功了,制造了一起惊天动地、无法被忽视的巨型惨案。
她也失败了,因为正义的基石,从不应该由无辜者的鲜血浇筑。
沈清墨缓缓转过身,走出抢救室。外面,是依旧混乱的医院,是悲痛欲绝的家长,是闻讯赶来、镜头闪烁的媒体,是一个被突如其来的死亡阴影笼罩的小城。
而她的工作,还远未结束。□□的威胁仍在,中毒学生的抢救还在继续,案件背后更多的细节需要查清,司法程序需要走完,苏晚死亡的真相需要彻底还原并公之于众,校园霸凌的系统性问题更需要被真正看见和改变。
长夜漫漫,寒风刺骨。
沈清墨握紧了手中的勘查箱,走向依旧灯火通明的临时指挥部。那里,还有无数的线索需要梳理,无数的疑问等待解答。
亡者已逝,但生者的责任,才刚刚开始。她必须为那些沉默的、受害的、以及因此被卷入的所有生命,给出一个清晰、公正、经得起法律和历史检验的答案。
这是她的路,也是她无可推卸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