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冬聚
省城一月的寒流，如同无形的巨兽，裹挟着从西伯利亚长途奔袭而来的凛冽，肆意冲刷着城市。天色总是灰蒙蒙的，铅云低垂，偶尔飘下细密的雪霰，打在窗玻璃上簌簌作响。行道树上早已不见半点绿意，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瑟缩抖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干冷的、仿佛能冻凝思绪的寒意，街头行人裹紧大衣，行色匆匆，恨不能立刻钻回有暖气的室内。
正如人们所言，最适宜“猫冬”的时节。
然而，城市的脉搏并未因严寒而减缓。医院急诊室依旧灯火通明，交警在结冰的路面上疏导交通，环卫工人冒着风雪清理街道。而对于沈清墨他们这个行当的人来说，季节与天气，从来不是暂停的理由。罪恶不会冬眠，死亡不会休假。
省公安司法鉴定中心门前，沈清墨拎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和一个装着手提电脑及资料的公文包，踏着清晨清扫过却依旧泛着冰碴的路面，走向停在门口的一辆中型巴士。寒风立刻卷起她大衣的下摆，她微微侧身，将围巾拉高了些。
“沈博士，这边！”车上有人探出头招呼，是中心负责会务协调的小刘。
巴士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中心这次去参加“新形势下刑事技术面临的挑战与应对”研讨会的代表。有毒化实验室的老陈，痕迹检验的赵工，还有电子数据取证科室的两位年轻骨干。大家互相点头致意，车厢里开着暖气，驱散了外面的酷寒。
“人都齐了？齐了就出发了。”司机确认了一下名单，关上车门。巴士缓缓驶离鉴定中心，汇入早高峰略显稀疏的车流——严寒让不少有条件的人选择了居家办公。
研讨会的地点设在位于市郊的“枫林山庄”会议中心，依山傍水，环境清幽，平时也接待一些高端培训和会议。这次由省政法委、公安厅、几所政法高校联合主办，规格颇高，据说还有部里的领导远程参会。与会者来自全省政法系统、公安各技术警种、相关科研院所及部分兄弟省市特邀代表，预计有近两百人，会期一周，最后两天是模拟综合演练。
车程大约一个半小时。沈清墨靠窗坐着，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被冰霜覆盖的田野和光秃秃的林带。她脑海中回顾着为专题发言准备的PPT，思考着如何将岚江的仪式性犯罪与云台的复杂毒理案件结合，提炼出具有借鉴意义的勘查思路与检验重点。王主任让她重点讲“非常规毒物与微量物证在疑难命案中的应用”，这是个很好的切入点。
旁边，老陈和赵工低声聊着天。
“听说这次模拟演练挺有搞头，场景是大型活动突发事件，多部门联动处置。”赵工搓了搓手，显得有点兴奋，“咱们搞技术的，平时多是后方支持，难得有机会往前端靠靠。”
“往前端靠，压力也大。”老陈笑道，“别到时候手忙脚乱，丢了咱们鉴定中心的脸。不过话说回来，这种跨部门协同演练，确实有必要。真出了大事，光靠哪一家单打独斗肯定不行。”
沈清墨静静听着。模拟演练……她想起在岚江地震灾区的经历，那是一次真实的、残酷的跨部门协作考验。这次是模拟，但同样需要高度的专业性和协同性。
枫林山庄很快到了。这是一片仿古园林建筑群，白墙黛瓦，廊桥曲折，在冬日素净的景色中别有一番韵味。只是此刻寒风凛冽，湖面结着薄冰，园林里也少见人影，显得有些清冷肃穆。
会议报到处设在山庄主楼的大堂。暖气开得很足，一下子驱散了身上的寒意。沈清墨办理了入住，拿到了会议资料包和房卡。房间安排在后面的贵宾楼，条件不错，推开窗就能看到覆雪的山峦。
下午是开幕式和首场主旨报告。能容纳两百多人的报告厅座无虚席。沈清墨找到贴着“省厅鉴定中心”标签的区域坐下。周围大多是穿着各种制式服装或深色正装的同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严肃而专业的气氛。
开幕式由省公安厅一位副厅长主持，政法委和部里的领导通过视频发表了讲话，强调了在新犯罪形态、新技术手段不断涌现的背景下，提升刑事技术核心战斗力和跨部门协同能力的紧迫性。主旨报告则请来了国内刑事技术领域的顶尖专家，探讨了人工智能、大数据、生物识别等前沿技术在侦查破案中的应用与挑战。
沈清墨认真听着，做着笔记。这些宏观层面的思考和趋势，对她专注于微观物证世界的法医来说，提供了更广阔的视野和背景。
报告间歇，她去茶水间倒水，遇到了几个其他市局鉴定科室的熟人，互相点头寒暄。也有不认识的人投来目光，在她胸前“省厅鉴定中心”的铭牌上停留，或许是因为她的年轻，或许是因为最近云台案的风声。
“那位就是省厅的沈清墨博士吧？云台那个惊天大案，听说她的毒理分析是关键。”隐约有低语飘来。
“这么年轻？看着不像啊……”
“人不可貌相。听说专业能力极强，是陆怀明教授的关门弟子。”
沈清墨恍若未闻，接了水便安静地回到座位。她早已习惯这种关注，无论是正面的还是好奇的，都与她无关。她的世界在显微镜下，在数据里，在逻辑链中。
下午的最后一个环节是分组。本次研讨会根据专业领域分为几个大组：法医组、痕检组、影像技术组、电子数据组、综合指挥协调组等。沈清墨自然分在法医组，组长是省厅鉴定中心的一位老法医，也是她的前辈。
分组后，各自到指定的小会议室进行初步交流和日程确认。法医组大约有三十多人，来自全省各地，有白发苍苍的老专家，也有朝气蓬勃的年轻技术员。大家轮流自我介绍，气氛比主会场轻松一些。
轮到沈清墨时，她站起身，简单说道：“省厅鉴定中心，沈清墨，法医病理，主要方向是疑难死因鉴定和毒物分析。”声音清晰平稳，没有多余废话。
坐下时，她感觉到有几道目光再次聚焦过来。坐在她对面的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三十出头的男法医，来自另一个地级市，朝她友好地笑了笑，低声说：“久仰，沈博士。你们云台案的报告，我们领导让我们都学习过，受益匪浅。”
沈清墨微微颔首：“互相学习。”
分组会议结束后，是欢迎晚宴，安排在山庄的宴会厅。自助餐形式，便于交流。沈清墨取了少量食物，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她不太擅长这种纯粹社交性质的场合，但基本的礼仪和必要的寒暄还是能应付。
正低头慢慢吃着，一道略微熟悉、带着低沉磁性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沈医生，好久不见。”
沈清墨握着叉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抬起头。
秦峥站在桌旁，手里端着一个餐盘。他穿着一身合体的深色便装，外面套着件黑色的羊毛大衣，肩头似乎还沾着点未化的雪屑。比起上次在岚江分别时，他看起来没什么太大变化，依旧是挺拔的身姿，深刻的面部轮廓，只是眼神在宴会厅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比记忆中更加沉稳锐利，此刻正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看着她。
“秦队长。”沈清墨放下叉子，站起身，脸上露出那抹惯常的、礼貌而略带距离的微笑，“好久不见。你也来参加会议？”
“岚江市局刑侦支队代表。”秦峥在她对面的空位坐下，很自然地解释了出现在这里的原因，“综合指挥协调组。这次演练据说需要刑侦指挥人员参与协同。”
“原来如此。”沈清墨重新坐下。心脏在平静的表象下，似乎漏跳了半拍，但很快恢复如常。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秦峥，而且是在会议第一天。距离上次那条信息问候，又过去了一段时间。此刻面对面，竟有一丝极其微妙的、类似“陌生熟人”的局促感，虽然这感觉被她迅速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