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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3-1 碎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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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碎件

腊月二十六,清晨六点,岚江的天还没亮透。

秦峥被手机震动声惊醒时,正梦见自己在枫林山庄那条长长的廊道上走着,前方有个模糊的背影,穿着白大褂,步伐从容。他正要追上去,电话就响了。

“秦队,出事了。”电话那头是林薇的声音,急促中带着强行压制的颤抖,“城西老工业区,废弃的冷库,清理垃圾的工人发现了……发现了人体组织。很多块。”

秦峥瞬间清醒,掀开被子坐起。“通知技术队和法医,封锁现场,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他看了眼窗外。灰蒙蒙的天,飘着细碎的雪粒子,还没落到地上就化了。这个年,怕是真的没法好好过了。

四十分钟后,秦峥的车停在了城西老工业区边缘。这里曾经是岚江的肉类加工中心,九十年代后期产业转移,大片厂房和冷库废弃,如今只剩断壁残垣,荒草丛生。警戒线已经拉起,红蓝警灯在晨雾中无声闪烁,将破败的水泥建筑映得鬼魅般森然。

林薇迎上来,脸色在冷风中冻得发白,但眼神锐利:“秦队,现场在里面,三号冷库。工人早上五点来清理这片区域的废铁,闻到异味,打开冷库门就看见了。”她顿了顿,“不是完整尸体,是……尸块。装在黑色垃圾袋里,堆在角落,至少十几袋。”

秦峥点头,接过赵建国递来的鞋套和手套,一边穿戴一边问:“法医到了吗?”

“市局法医科的老李带人进去了。”林薇压低声音,“但老李刚才出来说……情况复杂,建议请求省厅支援。”

秦峥脚步一顿:“复杂?”

“他说尸块切割面很专业,像是懂解剖的人干的。而且……”林薇深吸一口气,“初步清点,尸块数量太多,体型特征有矛盾,可能……不止一个人。”

秦峥的心沉了下去。他抬头看了眼那座灰扑扑的冷库建筑,锈迹斑斑的铁门敞开着,像一张沉默的巨口。

“现场保护得怎么样?”

“第一时间拉了双层警戒线,工人已经控制住,单独询问。痕迹的同事正在外围勘查可能的进出路线和车辙。”赵建国推了推眼镜,“冷库废弃三年了,电力早就切断,但保温层还在,里面温度比外面高几度,所以……”

所以腐败加速了。秦峥明白他的意思。

走进冷库,一股混合着铁锈、霉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甜腥的气息扑面而来。空间很大,约有半个篮球场大小,天花板很高,裸露的水管和通风管道纵横交错。地面是陈旧的水泥,积着厚厚的灰尘和不知名的污渍。

中心区域,几个大功率勘查灯已经架起,将那片堆放垃圾袋的角落照得惨白。市局法医老李正蹲在地上,戴着口罩和护目镜,小心翼翼地打开一个黑色塑料袋。

秦峥走过去,灯光下,袋口露出的一截肢体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白色,皮肤表面有冻融交替形成的暗红色斑纹。切口整齐,断骨处的截面平滑——确实不是胡乱砍劈能造成的。

“秦队。”老李抬头,护目镜后的眼睛布满血丝,“情况很糟。我粗略看了六袋,已经发现至少三处重复的解剖部位——比如左前臂,我看到了两条,长度和围度有明显差异。还有骨盆碎片,形态也不一致。”

他站起身,声音沉重:“这很可能是一起多人被害、死后分尸、尸块混合抛尸的案件。而且分尸者具备相当的解剖学知识,工具专业,可能是手术刀、骨锯一类的。”

秦峥盯着那些塑料袋,它们像一群沉默的、装满罪恶的黑色果实,堆在这座冰冷的坟墓里。“能确定受害者人数吗?”

“暂时不能。”老李摇头,“尸块太碎,很多部位缺失,需要全部拼接、测量、比对。最关键的是DNA检验——必须尽快确定这些尸块分别属于多少人。我们市局实验室的设备和人员……处理这种复杂混合样本,效率有限,容易出错。”

这就是请求省厅支援的原因。秦峥明白,这种涉及多人、高度毁损尸体的案件,对法医学检验的要求极高,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影响整个案件的定性和侦查方向。

他走出冷库,站在清晨的寒风中,摸出手机。通讯录里,“沈清墨”三个字安静地躺在那里。他想起研讨会结束时她说的“随时可以”,想起她回复信息时的简洁专业,也想起此刻她应该在省厅准备过年期间的值班安排。

但这个案子,等不了。

电话拨通,响了四声,那边接起。

“秦队长?”沈清墨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清晰平静,带着晨起时特有的微哑,但毫无困意。

“沈医生,抱歉这么早打扰。”秦峥开门见山,“岚江出现重大案件,城西废弃冷库发现大量尸块,初步判断可能涉及多名受害者,分尸手段专业。市局法医建议请求省厅技术支持,尤其是DNA个体识别和尸块分类拼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只有轻微的呼吸声。然后沈清墨问:“现场勘查基础工作完成了吗?尸块是否全部提取?保存条件如何?”

“勘查在进行中,尸块正在编号提取,准备用冷藏车运往市局解剖室。但保存状况不佳,冷库废弃,有冻融痕迹,腐败程度不一。”

“明白了。”沈清墨的声音依然平稳,“我需要岚江市局正式的技术支援申请函,同步发往省厅鉴定中心和我的工作邮箱。另外,现场所有尸块提取过程必须全程录像、多角度拍照,每个编号对应具体位置和周边环境。装运时使用独立容器,避免交叉污染。我现在向中心领导汇报,争取今天上午带设备和人手过来。”

“今天上午?”秦峥看了眼时间,刚过七点,“会不会太赶?你需要准备……”

“案件优先。”沈清墨打断他,语气里没有犹豫,“我这边助手小杨对复杂样本处理有经验,可以一起。另外,省厅有最新一代的快速DNA分型仪和混合样本分析软件,对你们的情况有帮助。预计十点半前能到岚江市局。”

“好。”秦峥心中一定,“路上注意安全。岚江今天阴,可能有雪。”

“谢谢提醒。现场见。”

挂断电话,秦峥看着手机屏幕上简短的通话记录,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沈清墨的反应,和他预想中一样——专业、果断、没有任何多余的迟疑或情绪波动。这种绝对的可靠感,在此刻混乱的现场,像一根定海神针。

“省厅的沈博士要来?”林薇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手里端着两杯刚从车上拿来的速溶咖啡,递给他一杯。

“嗯,带设备和助手,十点半左右到。”秦峥接过纸杯,温热透过杯壁传来。

“有她在,DNA这块应该能快很多。”林薇喝了口咖啡,眉头微皱,“但这案子……秦队,我有种很不好的预感。分尸、混合、抛在废弃冷库……这不像冲动犯罪,更像是……”

“像是有计划、有经验,甚至可能不是第一次。”秦峥接过话头,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荒芜的厂区,“而且他选择这里,熟悉环境,知道冷库废弃但结构完好,短时间内不会被发现。”

赵建国拿着平板走过来,屏幕上是这片区域的卫星地图。“秦队,我查了这附近的监控。老工业区基本没有有效监控,但进出这片区域的主干道有三个交通摄像头。时间范围……不太好定,冷库废弃三年,抛尸时间可能是任何时段。”

“从尸块腐败程度和冻融情况,法医能推断大致的死亡和抛尸时间吗?”秦峥问。

“老李说需要更详细的检验,初步看,部分尸块有较明显的冻伤再融解特征,结合最近半个月的气温记录——岚江上周有次强降温,夜间到过零下五度,之后回暖——他推测抛尸可能发生在降温前后,尸块在冷库内经历了冻结和缓慢解冻。”赵建国放大地图,“如果是这样,抛尸时间大概在七到十天前。”

“调取十天前到现在,所有进出这片区域的可疑车辆,特别是夜间。”秦峥下令,“重点查厢式货车、面包车、或者能装载大量物品的私家车。另外,排查周边常住人口和近期活动人员,尤其是……有屠宰、医疗、殡葬相关背景,或者独居、行为孤僻的。”

“明白。”

“林薇,你带一组人,走访附近可能目击到可疑情况的人,包括流浪汉、拾荒者。这片地方虽然荒,但偶尔会有人来找废铁或者……”秦峥顿了顿,“或者进行其他非法活动。”

林薇点头:“我这就去。”

上午九点,所有尸块完成现场提取、编号、拍照,共计二十三袋,全部装入专用的生物安全转运箱,由两辆冷藏车送往市局解剖室。秦峥留下痕迹组继续勘查冷库内外,自己则返回市局坐镇指挥。

十点二十五分,省厅的车抵达岚江市局大院。

沈清墨从车上下来,依旧是一身简洁的深色便装,外面罩着白色长款羽绒服,长发束成低马尾。助手小杨跟在她身后,提着两个银灰色的专业设备箱,表情严肃中带着一丝紧张。

秦峥迎上去:“沈医生,辛苦了。”

“应该的。”沈清墨微微颔首,目光已越过他看向解剖楼方向,“尸块都送到了?解剖室准备好了吗?”

“都在三楼,按照你电话里的要求,准备了独立通风的负压解剖间,紫外线消毒已做,器械都是全新拆封的。”秦峥一边引路一边说,“市局法医老李会在那边协助。”

“好。”沈清墨脚步不停,边走边从包里拿出平板电脑,“申请函和现场初步资料我已经看了。二十三袋,编号1到23,现场照片显示袋内尸块大小不一,部分有重复解剖部位。你们初步的DNA取样做了吗?”

“老李每个袋子取了少量肌肉和皮肤组织,共二十三份样本,已经送到我们市局实验室做快速筛查,但结果还没出来。”

“筛查方法?”

“普通STR分型。”

沈清墨微微蹙眉:“混合碎尸案,普通STR容易漏检或误判。小杨,”她转头对助手道,“把我们带的快速微量化DNA提取试剂和下一代测序建序盒准备好,到了解剖室,我要重新对所有尸块进行系统取样——重点取骨骼、牙齿、软骨等降解慢的组织,每块独立编号,建立两份样本,一份本地备份,一份送回省厅做深度测序和线粒体DNA分析。”

“明白,沈老师。”

秦峥听着她条理清晰的安排,心中那股因案件而生的沉重感,稍微被一种专业上的踏实感替代。沈清墨就像一台精密的仪器,一旦启动,就会以最高效、最准确的方式运转。

解剖室在三楼最内侧,门牌上亮着“工作中”的红灯。秦峥刷卡开门,一股强烈的消毒水味混合着某种化学制剂的气味涌出。房间很大,中央是两排不锈钢解剖台,上方无影灯全部打开,将台面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二十三只透明的生物安全转运箱整齐排列在墙边的推车上,每个箱子上贴着编号。市局法医老李和另外两名助手已经穿戴好防护服,正在调试摄像设备。

“沈博士。”老李迎上来,语气带着敬意,“情况比现场看到的还要复杂。我刚才初步整理了几个袋子,发现切割方式非常一致——都是从关节部位下刀,避开主要骨骼,肌肉和肌腱的分离干净利落。这人要么是专业外科医生,要么是屠夫,而且是非常熟练的那种。”

沈清墨已经走到第一辆推车前,透过透明箱盖观察里面的内容。灯光下,那些灰白、暗红、青紫色的组织块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非人间的质感。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神极度专注,像扫描仪一样掠过每一块组织的形态、颜色、切口特征。

“不是外科医生。”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解剖室里清晰可闻。

老李一愣:“为什么?”

“外科手术追求的是最小损伤和功能保全,切口通常沿皮纹走向,缝合考虑美观。”沈清墨指着箱子里一块带有皮肤组织的尸块,“你看这里,切口是笔直的,没有考虑皮肤张力线。而且分离关节时,他直接切断了韧带和关节囊,没有尝试保留——这不是手术思维,这是拆卸思维。”

她抬起头,看向秦峥:“更像是屠宰行业的习惯。分割肉畜时,讲究效率和解剖结构,但不考虑组织的存活和功能恢复。”

秦峥眼神一凛:“屠夫,或者肉联厂工人?”

“不一定。”沈清墨走向第二个箱子,“也可能是自学解剖学的人,但长期练习形成了固定模式。工具方面,”她仔细看了一块骨骼断面,“骨锯的齿痕很细,是专业解剖锯,不是普通钢锯。刀具刃口极薄,锋利度很高,可能是定制或特殊渠道获得的手术刀片。”

她一边说,一边示意小杨打开设备箱,开始准备取样工具。自己则戴上三层手套,穿上防护服,调整护目镜和口罩。

“秦队长,我需要至少六个小时进行初步分类和取样。这期间,解剖室需要保持绝对安静和洁净。你们可以调看实时监控,”她指了指墙角的高清摄像头,“但不要进入。结果出来后,我会第一时间向你汇报。”

秦峥点头:“明白。我在隔壁指挥室,有任何需要随时叫我。”

解剖室的门缓缓关上,红灯亮起。秦峥透过门上的观察窗看了一眼,沈清墨已经站在第一张解剖台前,小杨将一号转运箱推到她手边。她俯下身,动作稳而准地打开箱盖,用镊子夹起第一块组织,放在铺好无菌垫的台面上。

灯光下,她的侧影挺拔而专注,仿佛与周围那些死亡与罪恶的具象隔着一层无形的、由纯粹理性构筑的屏障。

秦峥转身走向隔壁指挥室。那里已经布置成临时案件中心,大屏幕上分割显示着现场照片、地图、交通监控画面。赵建国、林薇等人都在忙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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