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墨放下筷子,沉思片刻:“特殊颜料的五瓶流向,店主说两瓶给了收藏家,一瓶自用,一瓶卖给‘阿龙’,一瓶丢失。如果凶手用的是丢失的那瓶,那他可能和刺青店有某种联系——员工?熟客?或者干脆就是偷走的人。”
“已经让赵建国去查刺青店所有员工和常客的名单了。”秦峥看了眼时间,“对了,德科医疗器械的销售记录交叉比对结果出来了。购买过那种专业解剖器械的个人客户,全市只有刘兴旺和医学院退休教授。但单位客户有六家:市医学院、市畜牧局、两家大型养殖企业、一家私立医院、还有……”
他顿了顿:“兴旺生态农庄,是以单位名义买的。”
沈清墨抬起头:“刘兴旺又出现了。”
“对。而且购买时间是三年前,正是他农庄扩大规模、搞‘生态养殖教学示范基地’的时候。购买理由看起来很正当。”秦峥的语气复杂,“但四万八的器械,对于一个养殖户来说,还是太专业了。”
“他有解释吗?”
“问过了。他说是为了研究‘猪肉质构与切割工艺的关系’,想提升产品附加值。还说他定期请兽医来给员工培训,器械是培训用的。”秦峥苦笑,“说辞完美,农庄也确实有培训记录。”
“太完美了。”沈清墨轻声道,“完美得不真实。”
秦峥点点头:“所以我让林薇安排人,对刘兴旺农庄进行更隐蔽的监控。不是监视他本人,而是监测农庄的用电、用水、垃圾清运、车辆进出——任何异常波动都可能指向隐藏的空间或活动。”
两人沉默地吃完饭。窗外的雪还在下,天色阴沉得像是傍晚。
“秦队长,”沈清墨忽然开口,“如果凶手真是刘兴旺,他为什么要在农庄经营得风生水起的时候,冒险做这些事?他有什么动机?”
秦峥沉默了很久。
“有些凶手的动机,正常逻辑无法理解。”他最终说,“可能是童年的创伤,可能是扭曲的价值观,可能是某种偏执的信念。但无论是什么,当他开始杀人时,动机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阻止他继续杀人。”
沈清墨看着窗外纷飞的雪花,想起苏晨案。那个少女的动机清晰得令人心痛,但她的选择将更多人拖入深渊。而这次的凶手,动机可能更加晦暗难明。
李秀英的遗体在下午四点送达解剖室。
由于在水中浸泡了近五个月,遗体已经严重腐败,但整体完整,没有分尸痕迹。沈清墨仔细检验了颈部的扼痕、手腕的捆绑伤、以及肺部的硅藻检验——结果与溺水特征吻合,但颈部扼痕显示死前遭受过暴力。
“死因:扼颈致昏迷后溺水。死亡时间与马国富供述基本一致。”沈清墨记录,“遗体没有切割痕迹,捆绑用的是普通麻绳,与碎尸案的尼龙绳和金属夹具完全不同。”
她提取了遗体指甲缝里的微量物证——发现了一些与马国富车上地毯纤维一致的合成纤维。
“证据链闭合了。马国富就是杀害李秀英的凶手。”沈清墨对观察窗外的秦峥说,“但可以确定,他与碎尸案无关。手法、工具、心理素质,都不是一个人。”
秦峥点点头,表情更加凝重。一条线清楚了,另一条线却更加迷雾重重。
傍晚六点,沈清墨完成了污水处理厂尸块的初步报告。她带着报告来到会议室,秦峥和几个核心成员正在那里等待。
“三个主要结论。”沈清墨将报告投屏,“第一,三名受害者死亡时间分别为去年八月、九月、十月,都是被同一套工具分尸,但早期两具尸体有捆绑痕迹,十月的那具没有——说明凶手在那时已经开始改变手法。”
“第二,在王芳(八月受害者)的衣物纤维中,检出了与王丽(冷库案受害者)指甲缝里相同的舞台妆粉成分。这意味着两个受害者可能去过同一家夜店或场所,或者……凶手接触过相同的化妆品。”
“第三,”她调出一张骨骼切面的显微照片,“在十月受害者的骨骼上,我发现了一种尝试性的切割痕迹——凶手先用一种较钝的工具尝试切割,失败后才换上了专业的骨锯。这不像熟练工的操作,更像是……在学习,或者工具暂时不在手边。”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暖气片的嗡鸣。
“学习?”林薇难以置信,“他在用真人练习?”
“或者在适应新工具。”沈清墨关掉投影,“无论是哪种,都说明凶手不是一开始就这么熟练的。他有一个成长过程。”
秦峥盯着那些照片,脑海中迅速拼接着线索:去年八月开始作案,手法从生疏到熟练,抛尸地点从隐蔽到半公开,受害者从单一职业到多种边缘人群……
这个凶手在进化,在扩张,在变得越来越大胆。
“秦队,”赵建国匆匆走进会议室,脸色不太好看,“监控组报告,刘兴旺农庄今天下午有异常活动。”
“什么活动?”
“下午三点,刘兴旺开着他的白色厢式货车离开农庄,往北郊方向开。我们的人跟丢了——他在一片林区小路突然加速拐进岔路,等我们的车追上去,已经不见踪影。四十分钟后,他从另一条路返回农庄,车上多了一个大纸箱,搬进了加工间。”
“纸箱内容?”
“看不清,用帆布盖着。但搬的时候很沉,需要两个人抬。刘兴旺和他一个工人抬的。”
秦峥和沈清墨对视一眼。帆布——雁回山现场发现过帆布纤维。
“能查那辆车的详细轨迹吗?”
“那片林区没有监控,只有几个路口有。我们正在调取相关路口的录像,看能不能确定他去了哪里。”赵建国顿了顿,“另外,技术队恢复了农庄九月那段‘故障’的监控记录的一部分——画面很模糊,但能看到九月十八号凌晨两点,加工间的灯亮着,有人影在里面活动,持续了四个小时。”
九月十八号——正是雁回山第一名受害者死亡时间(十月中旬)前一个月,也是刘兴旺用电量第一次异常高峰的期间。
“申请搜查令。”秦峥站起身,“这次不是常规检查,是刑事搜查。理由:涉嫌与系列杀人碎尸案有关。我亲自去申请。”
“秦队,证据还不足,局里可能不会批……”林薇担忧道。
“那就把现有的所有疑点都列出来——购买专业解剖器械、兽用抗生素流向、用电异常、监控故障、车辆异常活动、与多个抛尸地点的关联……”秦峥抓起外套,“我必须试试。如果凶手真是他,每耽误一天,都可能多一个人遇害。”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清墨:“沈医生,你……”
“我跟你们去。”沈清墨也站起身,“如果真有隐藏空间,需要现场勘查和采样。”
秦峥看着她疲惫但坚定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
晚七点,天色已完全黑透。雪停了,但寒风刺骨。
秦峥带着搜查令申请材料赶往市局领导办公室。沈清墨回到解剖室,做现场勘查的准备工作。小杨帮她整理装备,忍不住问:“沈老师,您觉得真是刘兴旺吗?”
沈清墨检查着便携式光谱仪和生物检测试纸,沉默了一会儿。
“物证不会说谎。”她最终说,“如果真是他,农庄里一定有我们还没发现的证据。如果没有……那我们可能真的找错了方向。”
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冬夜里温暖而遥远。但有些黑暗,是灯火照不亮的。
解剖室的电话响了。小杨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
“沈老师,技术队刚通知……他们在查看刘兴旺农庄周边道路监控时,发现昨天深夜——也就是污水处理厂尸块被发现前十二小时——刘兴旺的货车曾经出现在污水处理厂上游的一个排水口附近。虽然画面模糊,但车型和车牌都能辨认。”
沈清墨的手指顿了顿。昨天深夜,污水处理厂尸块发现前十二小时。
时间、地点、人物,又一次重合了。
她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真相,仿佛就在那片黑暗深处,等待着被照亮。
而照亮它的代价,可能是更多的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