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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3-13 新年伊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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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新年伊始

大年初二,上午九点。

省公安司法鉴定中心在节日里显得格外寂静。大部分科室都已锁门,只有值班人员和少数几个像沈清墨这样有事处理的人还在楼里。走廊的灯光只开了一半,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清晰的几何光斑。

沈清墨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刘兴旺案的补充报告和顾怀山晚年日记的整理文档。但她并没有在看。她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水仙上——昨天下午她从花店买回来的,此刻已经有几朵花苞微微绽开,洁白的花瓣在晨光中透着一种干净的生机。

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亮着,显示着秦峥半小时前发来的信息:「已出发,大约十点到省厅。」

十点。还有一个小时。

沈清墨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电脑屏幕。秦峥今天要来,除了沟通案件,应该还有别的。昨晚除夕夜的那通电话,那些没有明说但彼此心知肚明的话,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涟漪虽然细微,却真实存在。

她不是没有期待。只是习惯了用理性包裹情感,习惯了将一切不确定都置于可控的范畴内。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办公室门口。敲门声响起。

沈清墨看了眼时间——九点四十分,比预计的早。

“请进。”

门被推开,秦峥站在门口。他穿着黑色的长款羽绒服,围巾松松地搭在肩上,脸上带着长途驾驶后的淡淡疲惫,但眼神清明。手里提着一个深色的公文包,还有一个看上去像是礼盒的纸袋。

“沈医生,新年好。”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带着笑意。

“新年好。”沈清墨站起身,“路上还顺利吗?”

“还好,高速车不多。”秦峥走进办公室,将公文包放在桌上,那个纸袋则放在了门边的椅子上,“没打扰你工作吧?”

“没有。”沈清墨示意他坐下,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温水递给他,“你先休息一下。”

“谢谢。”秦峥接过水杯,喝了一大口。他环顾四周,办公室整洁得近乎刻板,只有窗台上那盆水仙增添了一丝鲜活的气息。“你昨天……一个人过的年?”

“嗯。”沈清墨坐回自己的位置,“陆教授去儿子家了。你呢?家里的事处理得怎么样?”

秦峥放下水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秦湘答应去省城参加舞蹈进修班,年后就搬过来。我父母虽然不舍,但也知道这对她是好的选择。”他顿了顿,“至少,家里的紧张气氛缓和了很多。”

沈清墨点点头,没有追问细节。这是秦峥的私事,他愿意说这些,已经是一种信任。

“说正事吧。”秦峥打开公文包,取出厚厚一沓文件,“刘兴旺的完整供词,技术队做的笔迹和物证分析,还有关于顾怀山坟墓的初步调查结果。”

他将文件推到沈清墨面前。最上面的一份是手写笔录的复印件,字迹工整,记录着刘兴旺关于时间偏差的最终解释。

沈清墨翻开笔录,快速浏览。刘兴旺承认自己当年只有16岁,但火灾后在顾怀山的授意下将年龄改大了岁数;承认青石坳火灾的真实死亡人数远超记录;承认自己放了第一把火;承认顾怀山晚年曾系统性地模糊时间线,目的是让事件“老化”……

每一句话都像冰冷的刀,切割着早已结痂的往事。

“这些供词的法律效力如何?”沈清墨问,声音平静。

“已经经过完整的证据固定和合法性审查。”秦峥说,“刘兴旺的律师在场,他自己也签字按了手印。考虑到他主动供述重大犯罪事实,检察院可能会在量刑时予以考虑。”

沈清墨继续往后翻。技术队的报告显示,从刘兴旺农庄搜出的顾怀山笔记中,确实存在多处时间涂改痕迹,使用的墨水与原件不同,应该是后期添加的。笔迹鉴定确认是顾怀山本人所为。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沈清墨抬起头,“既然已经决定模糊时间线,为什么不在当初就做好,而要事后涂改?”

“因为顾怀山最初可能并没有打算让这件事完全沉没。”秦峥身体前倾,手指点在其中一页报告上,“你看这里,技术队用光谱分析还原了被涂改前的原文。在关于青石坳火灾的描述中,最初写的是‘戊寅年七月廿三,净火初试,效果显著但失控,需记录以备后续改进’。后来被涂改成‘戊寅年七月廿三,祭仪意外,痛心疾首’。”

从“效果显著但失控,需记录以备后续改进”到“祭仪意外,痛心疾首”——这不仅是文字的修改,更是立场的转变。

“顾怀山后来后悔了。”沈清墨轻声说,“但后悔的方式不是坦诚错误,而是试图掩盖。”

“对。”秦峥点头,“而且这种掩盖是渐进式的。最早期的笔记里,他还保留着相对客观的记录。越到后期,修改越多,时间线越模糊。直到最后几年,他才开始系统性操作。”

沈清墨翻到最后一页,是青松陵园的调查报告。顾怀山的墓碑确实存在,刻着“净火居士”和七年前的日期。陵园管理处的记录显示,下葬时只有刘兴旺一人在场,棺材是提前准备好的,没有举行任何仪式。

“刘兴旺说棺材里可能不是骨灰,而是顾怀山晚年的全部反思笔记。”秦峥说,“开棺验尸定在初八,北山县警方已经做好配合准备。你这边……”

“我会去。”沈清墨合上文件,“需要带什么设备?”

“文书检验的全套设备,特别是能读取隐藏字迹的。”秦峥从公文包里又取出一个小文件夹,“另外,我在整理顾怀山遗物时发现了这个。”

沈清墨接过文件夹,里面是几张照片。照片拍的是一本破旧的笔记本的某一页,上面的字迹已经褪色,但还能辨认:

“若有人看到这些字,说明我已不在人世,而我的错误终于被揭开。青石坳之火,非天灾,乃人祸。吾借研究之名,行实验之实,致数百人丧生,此罪万死难赎。刘兴旺、陈星等,皆受吾理论荼毒,误入歧途。若有后来者,请记住:火不能净化,只能毁灭;理论不能凌驾生命,人性不可被实验。愿所有因我而受苦的灵魂,终得安宁。顾怀山绝笔。”

绝笔。日期是七年前的冬天,正是墓碑上刻的死亡时间。

“这是从哪里找到的?”沈清墨问。

“刘兴旺农庄的一个暗格里。”秦峥说,“用防水袋密封着,放在墙壁夹层里。刘兴旺说,这是顾怀山死前一个月交给他的,让他‘在合适的时候’拿出来。但他一直没拿出来,直到被捕后才说出这个秘密。”

沈清墨看着照片上那些沉重的字句。“他终于承认了。”

“但承认得太晚了。”秦峥的声音低沉,“而且是以这种隐秘的方式。如果他真的忏悔,为什么不公开?为什么不阻止刘兴旺?”

“也许他试过。”沈清墨想起顾怀山晚年日记里的那些话,“但有些错误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就像他说的,刘兴旺和陈星已经‘误入歧途’,不是一纸忏悔就能拉回来的。”

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划出一道明亮的分界线。尘埃在光柱中缓缓飘浮。

“沈医生,”秦峥忽然开口,语气比刚才柔和了许多,“这些真相……对你来说,会不会太沉重?”

沈清墨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秦峥的眼睛里有关切,有担忧,还有一种她不太熟悉但能读懂的情绪——那是想要分担却不知从何下手的无措。

“真相就是真相。”她平静地说,“沉重也好,轻松也罢,它就在那里。我选择这条路的时候,就知道要面对什么。”

“我知道你坚强。”秦峥说,“但坚强不代表必须一个人承受所有。”

沈清墨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文件边缘。这句话很平常,但在此时此刻,从这个人口中说出,却有着不一样的分量。

“我没有一个人承受。”她缓缓说道,“有陆教授,有同事,有……”她顿了顿,“有你这样的合作伙伴。”

她说的是“合作伙伴”,但眼神没有回避。

秦峥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只是合作伙伴?”

沈清墨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阳光下的城市。大年初二的街道很安静,偶尔有车辆驶过,远处的商场门口挂着红色的灯笼。

“秦峥,”她背对着他说,“我习惯了一个人。习惯把工作放在第一位,习惯用理性处理一切。感情对我来说……是陌生的领域。”

“我知道。”秦峥也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但没有靠得太近,“我也不是擅长表达的人。但有些事,如果不尝试,永远不知道会怎样。”

沈清墨转过头看他。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和认真的表情。

“昨晚的电话,我想了很多。”秦峥继续说,声音很稳,“我33岁,当了十年刑警,见过太多人性的黑暗面。我知道生活不是童话,感情也需要经营和磨合。但我还是想试一试——和你试一试。”

他说得很坦诚,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夸张的承诺,只是陈述一个决定和理由。

沈清墨的心跳在平稳的节奏中微微加快。她能感受到自己的理性在与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拉扯。理性告诉她,现在不是时候,案件还没结束,过去还没完全厘清,她还没准备好。但另一种声音在说,人生没有完全准备好的时候,有些机会错过了就不会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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