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假期
大年初四,上午十点,省城。
秦峥的车停在妹妹秦湘的宿舍楼下。这是一栋老式的教职工宿舍楼,秦湘参加的舞蹈进修班租用了这里的几间房作为临时宿舍。楼前的空地上,几个女孩正在练习基本功,轻盈的身姿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灵动。
秦湘站在楼门口,脚边放着一个银灰色的行李箱,手里还提着个鼓鼓囊囊的旅行袋。她穿着白色的羽绒服,围着红色的围巾,长发扎成高高的马尾,脸上化了淡妆,但眼睛有些红肿,显然是哭过。
看到秦峥下车,她的嘴唇抿了抿,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跑过来。
“哥。”声音闷闷的。
秦峥走到她面前,接过行李箱和旅行袋:“都收拾好了?”
“嗯。”秦湘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宿舍管理员说可以保留床位到月底,如果……如果不适应,还能回来。”
这话里的试探意味很明显。秦峥听出来了,但他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拉开后备箱,把行李放进去。
“先上车吧,外面冷。”
秦湘默默坐上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车子驶出宿舍区,汇入省城上午的车流。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导航偶尔的提示音。
“哥,”秦湘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很小,“你这两天……是不是要去见那个沈医生?”
秦峥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但语气平静:“嗯,约了今天下午见面。”
“哦。”秦湘转头看向窗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巾的流苏,“她……很漂亮吗?”
这个问题带着少女特有的、小心翼翼的嫉妒。秦峥看了妹妹一眼,心中叹了口气。
“沈医生是很专业的人。”他选择了最客观的回答,“我们合作过几个案子,她帮了很多忙。”
“只是合作吗?”秦湘转回头,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妈说,你这两年回家越来越少,而且每次提到沈医生的时候,语气都不一样。”
秦峥沉默了几秒,前方红灯,他缓缓停下车。
“秦湘,”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妹妹,“你是我妹妹,我永远都会照顾你。但这和我有自己的生活不冲突。你明白吗?”
秦湘的眼眶又红了,但她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我明白……我就是……就是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你不要我了。”这句话说得又轻又快,像是不敢说出口的秘密,“爸妈年纪大了,我只有你了,如果连你也……”
她没说完,但秦峥听懂了。父母收养秦湘时,她已经记事,知道自己是被遗弃的孩子。这些年来,她对“被抛弃”有着深刻的恐惧,所以才会对秦峥产生超越兄妹的感情依赖——那是她潜意识里抓住的救命稻草。
秦峥把车靠边停下,转向秦湘。他的表情严肃,但眼神温和。
“秦湘,听我说。”他的声音很稳,“你父亲是英雄,你母亲只是太爱你父亲才会跟着离开了。而你是我们的家人,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无论我以后和谁在一起,你都是我的妹妹,我都会照顾你。但你也要明白,妹妹和……伴侣是不同的。你不能要求我为了你,永远一个人。”
秦湘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她抽泣着说:“我知道……我知道这样不对……可是我控制不住……”
“那就慢慢来。”秦峥从纸巾盒里抽出纸巾递给她,“你来省城进修,是新的开始。你会认识新朋友,有新的圈子,看到更大的世界。等你的世界变大了,就不会把所有感情都寄托在一个人身上了。”
秦湘接过纸巾,擦着眼泪,但哭得更厉害了。这是多年来,秦峥第一次如此直接地和她谈论这个问题。没有回避,没有敷衍,而是坦率地告诉她现实的界限。
“那个沈医生……她对你好吗?”秦湘抽噎着问。
秦峥想了想:“她是个很认真的人。对我们这些刑警来说,能遇到一个专业上完全信任的搭档,很难得。”
“只是搭档?”
“现在还是。”秦峥如实说,“以后怎么样,要看我们两个人的选择。”
这话既诚实,又留有余地。秦湘听懂了,她咬了咬嘴唇,最终低声说:“那……你们今天下午要做什么?我可以一起去吗?”
这个问题让秦峥愣了一下。带秦湘去见沈清墨?这显然不合适。
“今天不行。”他温和但坚定地拒绝,“我和沈医生约好了单独见面。你先去酒店安顿下来,休息一下,晚上我们一起吃饭。”
秦湘的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被她自己压下去了。她知道这是哥哥的底线,不能再试探了。
“好吧。”她小声说,“那……你晚上会回来吗?”
“会。”秦峥重新发动车子,“我也订了自己的房间,别想太多,有什么事随时可以找我。”
车子重新汇入车流。秦湘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不断倒退的城市街景。省城比岚江大得多,高楼林立,车水马龙。这里的一切都是陌生的,包括哥哥将要见的那个人。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必须接受。就像妈妈说的:“小湘,你不能把你哥绑在身边一辈子。他有权利追求自己的幸福。”
道理她都懂,只是心里难受。
秦峥把秦湘送到酒店,办好入住,把行李搬进房间。房间是标准间,整洁明亮,窗外能看到城市的天际线。自己的房间就在隔壁。
“你先休息,我下午出去一趟,大概六点回来。”秦峥看了看时间,已经十一点半了,“午饭我叫了客房服务,会直接送上来。”
“哥,”秦湘叫住正要离开的他,声音有些犹豫,“你……祝你下午玩得开心。”
这句话说得很艰难,但秦峥听出了其中的善意。他走回来,轻轻拍了拍妹妹的肩膀。
“谢谢。晚上带你去吃好吃的。”
离开酒店,秦峥坐进车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和秦湘的谈话比他预想的顺利,虽然过程艰难,但至少把话说开了。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秦湘的心理调整还需要时间,但方向是对的。
他拿出手机,点开沈清墨的微信对话框。上午出发前他给她发过信息,说大概中午到省城,她回复了一个简单的“好”。
现在他输入:「我到了,秦湘已经安顿好。下午一点半,我在你公寓楼下接你?」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可以。地址是清河小区3号楼,到了发信息。」
「好。对了,下午的安排……我想带你去玩密室逃脱,介意吗?」
这次回复得很快:「密室逃脱?」
「嗯。听说最近有家新开的,主题是破案解谜类的。我想……我们应该会擅长。」
秦峥发完这条,忽然有些紧张。这个提议是昨天晚上他查了很久才决定的——既要让沈清墨感兴趣,又不能太像工作;既要有互动,又不能太刻意。密室逃脱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沈清墨的回复隔了一小会儿才来:「听起来很有趣。我很久没玩过游戏了。」
这是同意的意思。秦峥松了口气,回复:「那一会儿见。」
「一会儿见。」
放下手机,秦峥启动车子,朝沈清墨住的小区驶去。路上,他拐进一家花店,买了一小束白色的郁金香——不是玫瑰,没那么热烈;不是百合,没那么常见。郁金香优雅简洁,他觉得适合沈清墨。
一点二十五分,秦峥的车停在清河小区3号楼下。这是个中档小区,楼龄不算新,但环境整洁安静。他给沈清墨发了信息:「我到了,在楼下。」
很快,单元门打开,沈清墨走了出来。
她今天没穿平时那些深色系的衣服,而是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外面套着浅灰色的羊毛大衣,深蓝色牛仔裤,脚上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长发松散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额前。脸上没有化妆,但气色很好,眼睛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澈。
秦峥下车,绕到副驾驶那边,手里拿着那束郁金香。
“新年快乐。”他把花递过去,“虽然晚了一天。”
沈清墨看着他,又看看花,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化为淡淡的笑意。她接过花束,低头闻了闻:“谢谢,很漂亮。”
“上车吧。”秦峥帮她拉开车门。
车子驶出小区,沈清墨把花小心地放在后座。车厢里飘散着淡淡的清香。
“秦湘顺利安顿好了?”她问。
“嗯,我们住在附近酒店。”秦峥说,“跟她谈过了,她……接受了。”
沈清墨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细节,只是说:“那就好。”
“密室逃脱的地方在城东,大概二十分钟车程。”秦峥说,“我提前预约了两点的场次,主题叫‘古堡谜案’,说是推理类的,不恐怖。”
“你查得很仔细。”沈清墨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
秦峥笑了笑:“毕竟是第一次约你出来,总不能太随意。”
这句话说得很自然,但两个人都听出了其中的含义——这是约会,不是同事聚会。
沈清墨转过头看向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安全带。她没有回应,但也没有否认。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一栋创意园区的大楼前。密室逃脱的店在三楼,装修得很现代,前台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生,看到他们进来,眼睛一亮。
“两位是预约两点‘古堡谜案’的吗?”男生问。
“对。”秦峥出示了预约码。
“好的,请稍等,我请工作人员带你们进去。”男生在电脑上操作着,又抬头看了看他们,“两位看起来……好眼熟啊。”
秦峥和沈清墨对视一眼,都有些警惕。刑警和法医的身份让他们对“被认出”这种事很敏感。
“可能我们长得比较大众脸。”秦峥打了个哈哈。
男生挠挠头:“可能吧。不过你们的气质好特别,尤其是这位小姐姐,有种……冷静专业的感觉。”
沈清墨平静地说:“谢谢。”
很快,一个穿着中世纪仆人服装的女生走过来,笑容甜美:“两位客人好,我是今天的引导员小雅。请跟我来,我先给你们讲解背景故事和注意事项。”
他们跟着小雅走进一条昏暗的走廊,墙上挂着复古的烛台灯。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木门。
“《古堡谜案》的故事背景是:19世纪末,一位英国贵族在自家的古堡中离奇死亡。警方初步判定为自杀,但死者的女儿怀疑父亲是被谋杀的,于是私下聘请了两位侦探前来调查。”小雅的声音压得很低,营造出悬疑氛围,“你们就是那两位侦探,需要在60分钟内找出真相,否则真凶将逃脱法律制裁。”
她打开木门,里面是一个布置成书房的空间:深色的实木书柜占满一整面墙,书桌上散落着信件和文件,壁炉里虽然没有火,但装饰得很逼真。房间中央有一张地图桌,上面摊开着一幅古堡的平面图。
“房间里有各种线索和道具,需要你们合作解开谜题。”小雅继续说,“如果需要提示,可以按书桌上的铃铛,我会通过隐藏的对讲机给你们提示。但每用一次提示,最终评分就会降低。祝你们好运!”
小雅退出房间,厚重的木门缓缓关上。房间里只剩下秦峥和沈清墨两个人,以及一些刻意营造出的“陈旧”气味——像是旧书和木头混合的味道。
灯光昏暗,只有书桌上的一盏台灯和壁炉旁的几支蜡烛提供照明。
“还挺有氛围。”秦峥环顾四周,职业本能让他开始观察环境,“书柜第三排左数第七本书是倒放的,可能是线索。地图桌的右下角有暗格。壁炉上方挂着的肖像画,眼睛的位置有点奇怪。”
沈清墨已经走到书桌前,戴上手套——这是她的职业习惯,即使知道是游戏道具,也本能地避免直接接触“证据”。她拿起桌上的第一封信,快速浏览。
“死者的遗嘱,指定女儿为唯一继承人。但有一行附加条款:如果女儿在一年内结婚,遗产将由家族信托基金托管,直到她满三十岁。”沈清墨抬起头,“动机有了。女儿有经济压力,希望尽快获得遗产。”
秦峥走到她身边,两人肩并肩站在书桌前,一起看那些信件。距离很近,近到秦峥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是茉莉花的味道。
“这里还有一封律师函,”秦峥指着另一封信,“死者在死前一周修改了遗嘱,增加了对管家的巨额遗赠。女儿不知道这件事。”
“所以管家也有动机。”沈清墨说,“而且他有便利条件——住在古堡里,熟悉环境。”
他们开始分头搜索。沈清墨检查书桌抽屉,秦峥研究那个地图桌的暗格。很快,秦峥找到了暗格的开关——需要按照古堡平面图上的几个坐标点,按压地图上对应的位置。
“需要合作。”秦峥说,“你读坐标,我按位置。”
“好。”沈清墨拿起平面图,走到他身边,“第一个坐标,东翼三楼,图书室。”
秦峥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找到对应的位置,按下。地图桌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但暗格没开。
“需要同时按多个点?”沈清墨凑近了些,仔细看地图上的标记,“这里有四个标记点,可能是要同时按四个坐标。”
“那需要两个人。”秦峥说。
沈清墨把平面图铺在桌面上,两人分别站在桌子两侧。她的手指轻轻点在地图上:“我按东翼和三楼这两个,你按西翼和二楼。”
“三、二、一,按。”
四只手同时按下四个点。地图桌中央的木板缓缓升起,露出一个隐藏的格子,里面放着一本皮革封面的日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