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寂静之城
正月十七,清晨六点。
岚江市的街道像被按下了静音键。雪已经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再次倾泻下白色的寂静。路面上积着薄雪,被早起的环卫工人铲到路边,堆成脏兮兮的小丘。偶尔有车辆驶过,轮胎压过积雪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每个行人都戴着口罩,步伐匆匆,眼神警惕。人们不再交谈,即使是最熟悉的邻居,也只是隔着一段距离点头致意。商铺大多关着门,卷帘门上贴着“暂停营业”的告示,只有部份的早餐店,药店和超市的门口排着稀疏的队伍,每个人都自觉地保持着一米以上的距离。
这座城市,正在经历一场看不见的战争。
秦峥站在市局指挥中心的大屏幕前,眼睛里布满血丝。他已经连续工作了三十六个小时,只在凌晨三点趴在桌上眯了一个小时。屏幕上显示着岚江市的疫情分布图,红色的标记点像正在扩散的皮疹,从最初的几个点,蔓延到如今几乎覆盖整个城区。
“最新数据:确诊287例,疑似512例,死亡19例。”技术员小陈的声音嘶哑,“市人民医院、中心医院、第一医院都已满床,正在征用第二人民医院作为定点收治医院。方舱医院建设今天动工,预计三天后能接收轻症患者。”
秦峥揉了揉眉心:“流调进度?”
“完成了百分之六十。”负责流行病学调查的张警官汇报,“但难度越来越大。很多患者记不清接触史,有些人不配合,还有一部分人……根本找不到。我们的人手严重不足。”
“抽调各分局警力支援,优先保障流调和社区管控。”秦峥下令,“通知各派出所,加强巡逻,防止疫情期间的治安案件。特别是医闹、囤积居奇、散布谣言这些情况,要第一时间处置。”
“明白。”
指挥中心的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对讲机里传来各种汇报声。所有人都戴着口罩,说话时声音闷闷的,但指令清晰,行动迅速。这是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即使面对看不见的敌人,依然保持着高效的运转。
秦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空荡荡的街道。远处,一辆救护车闪着蓝红色的灯,无声地驶过——疫情期间,救护车不再鸣笛,以免引起恐慌。
他想起了医院里的林薇。昨天深夜他去医院时,林薇的烧已经退了,血氧稳定在96%,但人还很虚弱。她戴着氧气面罩,说话声音很小:“秦队,别老来看我,你接触人多,风险高。我没事,赵哥怎么样了?”
赵建国的情况要好一些,昨天已经安排到普通病房,准过两天出院在家隔离观察。但他坚持在医院也要远程工作,这会儿应该在帮忙处理数据。
秦峥又想起了沈清墨。她昨晚发来信息,说病理报告已经提交,专家组正在连夜研究。她还说,从病理切片看,病毒主要攻击肺泡上皮细胞和免疫系统,引起的过度免疫反应可能是导致重症的主要原因。
“我们已经分离出病毒,正在做基因测序和药物筛选。”她的信息很简短,但每一个字都凝聚着无数个小时的工作,“临床医生可以根据病理特点调整治疗方案,比如谨慎使用激素,重点保护肺功能。”
秦峥回复:“注意休息,你也是高风险人群。”
“我会的。你也是。”
简单的对话,在疫情笼罩的当下,却有着沉甸甸的分量。
“秦队!”张警官的声音打断了秦峥的思绪,“发现一个聚集性感染案例。城东福安小区,三栋楼出现多例确诊和疑似。初步判断可能有一位超级传播者。”
秦峥立刻回到屏幕前:“具体什么情况?”
“从目前流调结果看,所有感染者都直接或间接接触过一个人——福安小区三号楼502的住户,李秀兰,六十二岁,退休教师。”张警官调出资料,“李秀兰于正月十二出现症状,但自认为是普通感冒,没有就医,继续参加社区活动。正月十四,她在小区活动室教书法课,有二十三名学员参加。目前这二十三人中,已有七人确诊,九人疑似。”
“李秀兰本人呢?”
“病情危重,正在ICU抢救。她的家人——丈夫和儿子也确诊了。”
秦峥盯着屏幕上李秀兰的照片,心中一动。这个名字他记得——顾怀山的名单上,有一个叫“李秀兰”的文化馆员,被标注为“中度受影响”。是同一个人吗?
“查一下李秀兰的职业背景。”他说。
张警官很快调出信息:“李秀兰,女,六十二岁,退休前是云台县文化馆馆员,两年前退休后来岚江与儿子同住。退休后活跃于社区文化活动,组织书法班、剪纸班、民俗讲座……”
云台县文化馆。对上了。
秦峥的心沉了下去。顾怀山名单上的七个人,其中一个已经感染病毒,病情危重。这是巧合,还是有什么联系?
“秦队,有什么问题吗?”张警官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
“没什么。”秦峥暂时压下这个疑问,“立刻对福安小区三号楼进行封控,整栋楼居民居家隔离,生活物资由社区统一配送。对李秀兰的所有活动轨迹进行彻底排查,密切接触者全部找到,一个都不能漏。”
“是!”
命令下达,指挥中心又忙碌起来。秦峥走到角落里,拨通了沈清墨的电话。响了五声,那边接起。
“秦队长?”沈清墨的声音带着疲惫,但很清醒。
“抱歉这么早打扰。”秦峥压低声音,“李秀兰这个名字,你有印象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顾怀山名单上的人,云台县文化馆员。她怎么了?”
“确诊感染病毒X,病情危重,可能是超级传播者。”秦峥简单说了情况,“我想知道,顾怀山的影响和这次感染之间,有没有可能存在关联?”
这次沈清墨沉默得更久。秦峥能听到她那边敲击键盘的声音,似乎在查阅资料。
“顾怀山的理论中,有一个观点。”沈清墨缓缓开口,“他认为,社会中的‘污染’不仅包括道德败坏,也包括‘体质的堕落’。他主张通过某种方式‘净化’那些‘体质虚弱、易染疾病’的个体,以提高整个社群的‘健康水平’。”
秦峥握紧了手机:“你的意思是……”
“我没有任何证据,只是提出一种可能性。”沈清墨的语气很谨慎,“如果李秀兰深度接受了这种观点,她可能会对疾病抱有不寻常的态度——比如认为生病是某种‘净化过程’,或者故意暴露自己以‘检验体质’。但这只是猜测,需要更多信息验证。”
“我会让人查李秀兰最近的行为和言论。”秦峥说,“另外,名单上其他几个人,我也会安排调查。特别是那个在岚江开香烛店的张海。”
“小心行事。”沈清墨提醒,“这些人只是理论上的受影响者,不一定有实际危害。不要因为顾怀山的影响,就对他们另眼相看。”
“我明白。”秦峥顿了顿,“你那边怎么样?”
“病理报告已经提交,专家组今天开会讨论。我从切片中发现了一些新情况——病毒似乎特别容易攻击表达ACE2受体的细胞,这种受体在肺部、心脏、肾脏都有分布。这可能解释了为什么重症患者会出现多器官损伤。”
她的声音冷静专业,但秦峥能听出其中的疲惫:“你多久没休息了?”
“睡了四个小时,够了。”沈清墨说,“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每提前一天找到有效治疗方案,就可能多救几百条命。”
秦峥知道劝不动她,就像她也劝不动自己。他们是一类人——责任重于一切。
“保护好自己。”他最终只能说。
“你也是。”
挂断电话,秦峥回到指挥台。屏幕上,福安小区三号楼已经被红色标记圈出,像一道流血的伤口。工作人员正在调取小区监控,追踪李秀兰过去一周的所有行踪。
这场战斗,从追捕连环杀手,转移到了追踪看不见的病毒。但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为了保护生命,维护秩序。
上午八点,秦峥带着两名队员,穿上防护服,前往福安小区。他要实地了解封控情况,也要看看能不能从李秀兰的家人那里得到更多信息。
小区门口已经拉起了警戒线,社区工作人员和民警正在值守。见到秦峥,社区主任老刘急忙迎上来,他五十多岁,戴着口罩,眼睛里有血丝。
“秦队长,您怎么亲自来了?这里风险高。”
“来看看情况。”秦峥说,“居民情绪怎么样?”
“还算稳定。”老刘叹气,“就是物资配送压力大。三号楼有七十二户,两百多人,每天光送菜送药就要跑几十趟。我们社区就八个人,忙不过来。”
“市局已经抽调警力支援社区,下午会有人来帮忙。”秦峥说,“现在最重要的是保证隔离效果,不能让疫情从这栋楼扩散出去。”
“明白明白。”老刘连连点头,“就是有个问题……有些老人需要定期去医院拿药,慢性病的药不能停。这个怎么解决?”
“统计名单和药品信息,统一由社区工作人员去医院代取。”秦峥果断决策,“医护人员会上门做核酸检测,有紧急医疗需求的,安排负压救护车转运。”
他们正说着,三号楼的一个窗户突然打开,一个中年女人探出头,情绪激动地喊:“凭什么不让我们出去?我们又没病!这是非法拘禁!”
老刘赶紧朝楼上喊:“王姐,这是防疫需要,是为了大家好!您需要什么,跟我们说,我们给您送上去!”
“我要出去买菜!我要晒太阳!你们这是侵犯人权!”女人不依不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