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旧信
清晨的岚江市郊,北山县的山路还笼罩在一层薄雾中。秦峥的车沿着盘山公路缓慢行驶,车窗外的景色从城市街景逐渐变为稀疏的村舍,最后是连绵的冬日光秃的山林。副驾驶座上,沈清墨安静地看着窗外,手里拿着一叠打印出来的文件。
“你确定要亲自去?”秦峥第七次问这个问题,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担忧。
“吴文渊涉及的不仅是可疑行为,还可能牵扯到顾怀山理论的实践问题。”沈清墨的声音平静如常,“从病理学和毒理学角度,我需要现场判断他采集和焚烧的到底是什么。况且——”
她转头看向秦峥:“如果真如顾怀山笔记中所说,吴文渊在尝试‘草药配方’,那么这些配方可能本身就带有毒性。了解具体成分,对理解可能的病理机制有帮助。”
秦峥不再劝阻。他知道沈清墨决定的事情很难改变,尤其是涉及专业判断时。车子在一个岔路口停下,北山县局的老李已经等在那里,身边还跟着一个年轻的辅警。
“秦队,沈医生。”老李迎上来,两人都戴着口罩,保持着距离,“吴文渊今天一早就上山了,我们的人远远跟着。他在后山那个废弃的山神庙里,已经待了快两个小时。”
“有什么异常吗?”秦峥问。
“烟雾一直没停,味道很刺鼻。我们不敢靠太近,但那绝对不是普通的烧纸钱。”老李递过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几片枯叶和根茎,“这是在他常走的小路边上发现的,应该是他采集掉落的。”
沈清墨接过证物袋,戴上手套,仔细查看。“苦参、雷公藤、乌头……”她辨认着,“都是有毒植物。乌头的毒性尤其强,主要成分□□对心脏有剧烈毒性。”
“他采集这些做什么?”秦峥皱眉。
“如果按照顾怀山笔记中的说法,”沈清墨将证物袋小心收好,“吴文渊可能在配制所谓的‘净化药剂’。但顾怀山也明确写道,这种配方‘多含剧毒之物,稍有不慎即致命’。”
他们沿着山路向上走。冬天的山林寂静而萧条,只有脚步踩在枯叶上的沙沙声。大约二十分钟后,老李示意大家停下,指向不远处山坡上一座破败的建筑。
“那就是山神庙,废弃快十年了。”
从他们所在的位置,可以看到庙宇里确实有烟雾飘出,在清晨的冷空气中凝成一道灰白的细柱。空气中隐约飘来一种混合的气味——草木燃烧的烟味,还有某种更刺鼻的、类似化学药品的气息。
秦峥拿出望远镜,仔细观察。庙门虚掩,看不清里面的情况,但能看到门口地面上散落着一些新鲜的植物茎叶。
“他应该还在里面。”秦峥低声说,“老李,你和小王从侧面绕过去,堵住后门。沈医生,你留在这里,不要靠近。”
“我需要采集样本。”沈清墨坚持。
“等我们控制住现场。”秦峥的语气不容置疑,“这些植物可能有毒,焚烧产生的烟雾也可能有害。等安全了,我陪你进去取样。”
沈清墨看了看他严肃的表情,最终点头:“好。”
秦峥和老李分头行动。沈清墨留在原地,从随身的勘查箱里拿出几个采样瓶和镊子,开始收集周围散落的植物样本。她的动作专业而迅速,每采集一份就仔细标注位置和特征。
庙宇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然后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秦峥和老李对视一眼,立刻冲向庙门。秦峥一脚踹开虚掩的木门,庙内的景象让两人都愣住了。
吴文渊倒在地上,身边散落着各种干枯的植物,一个简陋的小铁炉还在冒着烟,里面是黑乎乎的残留物。老人脸色发青,嘴唇发紫,正剧烈地喘息着,手指无力地抓挠着自己的喉咙。
“中毒了。”秦峥立刻判断,转头对老李喊,“叫救护车!通知山下准备急救!”
沈清墨也赶到了门口,看到吴文渊的症状,迅速从勘查箱里拿出一个小型氧气瓶和面罩:“可能是吸入性中毒,先给氧!”
秦峥接过氧气面罩,蹲下身小心地戴在吴文渊脸上。老人的呼吸稍微平缓了一些,但意识已经模糊,眼睛半睁着,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
沈清墨快速检查了铁炉里的残留物,又看了看散落的植物。“乌头、曼陀罗、还有……这是断肠草。”她的声音凝重,“他在焚烧混合毒草,产生的烟雾含有多种生物碱和毒素。急性吸入可能导致呼吸中枢麻痹和心律失常。”
她站起身,环视庙内。破败的供桌上散落着一些手写的纸张,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沈清墨戴上手套,小心地拿起几张。
“是配方和……日记。”
秦峥也凑过来看。纸张上的字迹工整但老派,确实是老年人的笔迹。内容令人心惊:
“庚子年腊月廿三,疫气盛行,此乃天意淘汰孱弱之机。顾师曾言,病疫实为自然净化之道,吾今始信。特制‘正气散’,助天道运行……”
“正月初八,试药于己身,微感心悸,然无大碍。剂量尚需调整……”
“正月十五,疫病愈炽,医院人满为患。此正顾师所言‘大净化’之象。吾将加大药力,助疫气清除不洁之体……”
最近的一页日期是昨天:“庙中制药三日,烟熏可净此地方圆。虽自觉胸闷气短,然此为排毒之兆。待疫过天晴,唯存正气者得以新生……”
秦峥的拳头慢慢握紧。这个老人,在疫情肆虐的当下,竟然真的在实践顾怀山那套危险的理论,认为疫情是“自然净化”,甚至自己配制药剂,试图“助疫气清除不洁之体”。
“他说的‘庚子年’……”沈清墨忽然开口,“不是今年。”
秦峥一愣,重新看向日记的开头:“庚子年腊月廿三……那是八年前?”
“对。”沈清墨快速翻阅其他纸张,“这些日记的时间跨度很大,从八年前开始断续记录。吴文渊八年前就在尝试这些‘净化配方’,当时的背景是……那年冬天确实有一次严重的流感爆发,北山县是重灾区之一。”
她抬起头,眼神复杂:“顾怀山笔记中提到的‘疫情’,指的是八年前的那次流感。吴文渊把这套理论沿用到了现在,认为这次的呼吸道病毒X也是同样的‘净化机制’。”
原来如此。秦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顾怀山去世七年多,不可能预知现在的疫情。但吴文渊——这个深受他理论影响的老人——将八年前的逻辑套用到了当下,在一个错误的时机,实践了一套危险的理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