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做好该做的。”她说,“你也是。”
通讯结束。沈清墨握着还有些温热的通讯器,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回到工作台。杜邦博士正在看她,眼神里有探究,但更多的是尊重。
“是秦队长?”杜邦问。
“嗯。他那边遇到了些阻碍。”沈清墨没有多说,调出下一组数据,“我们继续吧。我想把不同签名对应的病毒株的病理特征做对比分析,看是否有设计思路的差异。”
“好主意。如果不同设计者负责的模块不同,那么病理表现也应该有系统性差异。”
两人重新投入工作。沈清墨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大脑像精密仪器一样处理着数据流。但在意识的某个角落,她还在想着秦峥那句“清墨”,想着他声音里的紧绷,想着瑞士那个打不开的保险箱。
她不是刑侦专家,不懂外交博弈,但她懂得证据。而在她看来,证据已经足够了——足够让世界警醒,足够让科学界反思,足够让历史记住这场灾难和它的起因。
至于那些具体的、个人的罪责……也许秦峥是对的,那需要另一种证据。
她希望他能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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疗养院的花园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宁静。草坪刚刚修剪过,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气息。陈月坐在白色藤椅上,膝盖上盖着毛毯,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毯子边缘。她才三十多岁了,但看起来更苍老,眼神里有一种长期受惊后的空洞。
秦峥坐在她对面的长椅上,中间隔着两米的距离。陪同的女心理医生姓李,四十多岁,语气温和地向陈月介绍秦峥。
“陈月,这位是秦警官,他想问你几个问题,关于很久以前的一些事。你可以回答,也可以不回答,都没关系的。”李医生说。
陈月抬起头,飞快地看了秦峥一眼,又低下头去。她的手指揪得更紧了。
“陈月,我想问问你哥哥陈星的事。”秦峥说,声音刻意放轻,“他生前,有没有跟你提过一个叫徐永年的人?”
陈月的身体僵了一下。她没有说话,但秦峥注意到她的呼吸变得急促。
“徐永年是你父亲的朋友,对吗?”秦峥继续,按照沈清墨的建议,问题直接但温和,“他资助过顾怀山的研究,也资助过你哥哥。”
“他……”陈月终于开口,声音细得像蚊子,“他给哥哥钱……让哥哥……看顾老师的笔记。”
“看笔记?顾怀山的笔记?”
陈月点头,眼神开始游移:“哥哥说……那些笔记很重要……是……是‘火的道’……但顾老师错了……火不是净化……火是……是毁灭……”
她的声音颤抖起来。李医生轻轻握住她的手:“慢慢说,陈月,别怕。”
“顾老师错了……”陈月重复着,眼泪开始往下掉,“哥哥也错了……他们都在错……徐叔叔说……这是科学……可以救人……但他们骗人……”
秦峥的心跳加快了。“徐永年说顾怀山的理论可以救人?用什么方法?”
“用火……但不用真的火……”陈月语无伦次,“用……用看不见的火……在身体里烧……烧掉病……但会烧死人……哥哥发现了……他害怕了……”
看不见的火,在身体里烧。
病毒引起的细胞因子风暴,肺部炎症,高热——确实像一场体内的火灾。
“陈星什么时候发现的?”秦峥问。
“顾老师死前……顾老师来找哥哥……说错了……都错了……火控制不住……”陈月开始发抖,“顾老师很害怕……他说……有人要用他的错……做更错的事……”
“是谁?徐永年吗?”
“徐叔叔带来的人……从外面来的……说外国话……”陈月抱住自己的手臂,“哥哥偷听了……他们说……要‘现代化’……要‘精准’……哥哥后来告诉我……那些人不是要救人……是要……是要选人……”
选人!选择性攻击!秦峥感到后背发凉。
二十年前,顾怀山和徐永年就已经在和境外势力接触,讨论将“净火理论”现代化、精准化。而陈星,那个青石坳火灾的幸存者,那个后来成为连环杀手的可怜人,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察觉了危险。
“陈星有没有留下什么?笔记?信件?任何东西?”秦峥问。
陈月抬起头,眼泪模糊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丝奇怪的表情:“好哥哥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问这些事……就把盒子给他……”
“盒子?什么盒子?”
“埋在……埋在青石坳的……老槐树下……”陈月的声音越来越低,“好哥哥说……那是顾老师最后的东西……真正的……忏悔……坏哥哥说...... 全部是不洁之人...... 都该被净化……”
秦峥看到陈月的眼神像是回到了过去,便立刻站起身,但动作尽量缓慢,避免惊吓到她:“陈月,谢谢你。李医生,麻烦你照顾她。”
他走出花园,一边快步往停车场走,一边接通赵建国的通讯:“立刻安排人手,去青石坳,找一棵老槐树,树下可能埋着东西。顾怀山留下的东西。”
“青石坳?那里现在是一片废墟,地震后还没完全清理。”
“那就清理。用生命探测仪,用地质雷达,不管用什么方法,找到它。”秦峥拉开车门,“另外,徐永年有线索了吗?”
“刚接到高速交警通报,他的车三个小时前出现在往邻省方向的高速上,但下了收费站后就没了踪迹。已经请邻省协查。”
“他可能在逃往边境。”秦峥发动汽车,“联系边检,加强所有口岸的检查,尤其是往西南方向的口岸。他可能想出境。”
“明白。”
通讯结束。秦峥驱车驶出疗养院。后视镜里,花园越来越远,陈月瘦小的身影在藤椅上缩成一团,口中念念有词,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所发出的沙沙声。
他想起沈清墨说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对火、对密闭空间、对权威男性的恐惧。陈月在那场火灾中失去了父母,哥哥后来成了杀人犯然后自焚,她的一生都被“火”摧毁。而二十年后,同样的理论,以更“科学”、更“精准”的方式,点燃了一场席卷全球的疫情之火。
历史在重复,用更残酷的方式。
手机震动,是沈清墨发来的信息:
「专家组初步认可证据,但要求补充国际实验室的独立验证。已协调英、德、加三家P4实验室同步检测,预计四十八小时内有结果。你那边如何?」
秦峥回复:
「陈月提供关键线索,顾怀山可能有遗物埋在青石坳,已派人搜寻。徐永年在逃,可能企图出境。瑞士方面仍无进展。清墨,如果最终验证确认,专家组会怎么做?」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
「杜邦博士说,会联合发布国际警报,要求所有缔约国彻查类似研究,并推动联合国成立特别调查委员会。但这需要安理会通过。秦峥,找到徐永年,找到顾怀山的遗物,我们需要更多链条。」
他打字回复:
「会的。坚持住,沈医生。」
他喜欢叫她“沈医生”,每次这样叫她时候,也会想起第一次见面,在废墟里她冷静地完成截肢手术。那时他觉得她像个精密的手术刀,现在他知道,她不仅是刀,还是握刀的人——坚定,沉稳,在混乱中寻找秩序。
就像他在刑侦中做的一样。
车子驶入市区,黄昏的日光将高楼染成金色。街道上有了下班的车流,红绿灯规律地闪烁,世界在按照既定的节奏运转,仿佛不知道一场可能改变国际秩序的风暴正在酝酿。
秦峥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雷大力,声音里带着兴奋:
“秦队!找到徐永年了!他没往边境跑,而是躲进了北山县的一个老宅子里——吴文渊的老家!”
吴文渊。那个因实践顾怀山理论而中毒住院的退休教师。徐永年躲到那里,不是偶然。
“盯住,别打草惊蛇,我马上到。”秦峥调转车头,向北山县方向驶去。
夜幕正在降临。东边的天空还有最后一抹亮色,西边已经暗了下来。路灯渐次亮起,像一条延伸向远方的光链。
秦峥踩下油门。光链在视线中连成一片,仿佛在指引方向。
而方向的前方,是真相,是责任,是所有在黑暗中等待答案的人。
他必须到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