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技术中心,晚上九点。
林薇坚持要从家里过来,赵建国拗不过她,只能用轮椅推着她。此刻她正盯着屏幕上刚刚破解的硬盘数据,呼吸有些急促,但不是因为病情,而是因为激动。
“邮件记录完整,从七年前开始,徐永年和山本信一、诺生生物副总裁、未来健康基金会代表的往来全部在列。”她的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动,“资金流水对得上,设备清单对得上。还有这个——三年前的一份项目进度报告,明确写着:‘基于顾氏理论的人群选择性模型已完成验证,正转入工程化阶段。’”
赵建国站在她身后,一只手轻轻按在她肩膀上:“慢点看,别急。”
“不能不急。”林薇头也不抬,“秦队,这段录音应该就是关键。”
技术员播放了徐永年提到的那段通话。背景音有些嘈杂,但两个声音很清晰——一个是徐永年,紧张地问:“山本先生,岚江那边是不是出事了?我听说有不明肺炎……”另一个是低沉的男声,用带着口音的英语回答:“徐先生,做好你分内的事。测试环境已就位,按计划激活样本。其他的,不要问。”
通话时长只有二十三秒,但足够了。足够证明在病毒泄漏前,有人知道即将发生什么,并且下令“激活”。
“能鉴定声音吗?”秦峥问。
“正在做声纹比对,需要太阳国方面提供山本信一的声纹样本。”技术员说,“但就算他们不配合,我们也可以通过公开演讲录音做初步比对。”
秦峥点头,转向另一个工作台。那里,从青石坳挖出的铁盒已经经过X光和生化检测,确认安全后刚刚打开。
铁盒里没有金银财宝,只有几本笔记本,纸张已经泛黄发脆,用塑料膜小心地隔开着。最上面一本的扉页上,是顾怀山颤抖的笔迹:
「此乃余毕生之罪。火非净世之道,乃灭世之途。所传皆谬,所行皆恶。望后来者见之,知余之悔,绝此邪说,莫使复燃。」
秦峥戴上手套,小心地翻开。笔记从青石坳火灾当晚开始记录,详细描述了顾怀山如何与陈星父亲等人进行“净火仪式”,如何失控,如何酿成惨剧。更关键的是后半部分——记录了他如何发现自己的理论被“海外来客”曲解和利用。
「……西京客佐藤氏,取余手稿,言欲以现代科学验证古法。余初喜,以为大道得彰。然观其所为,非为验证,乃为造器。问之,答曰:‘非常之时,需非常之法。’余方惊觉,彼所谓‘净化’,实为‘筛选’。择‘优’存之,弃‘劣’灭之。此非人道,乃兽道。余力阻,然人微言轻,文稿已传,悔之晚矣……」
“佐藤氏”应该就是佐藤健二。顾怀山在二十年前就意识到了危险,但无力阻止。
秦峥继续翻看。最后一页的日期是顾怀山死亡前一周,字迹已经潦草得难以辨认,但意思清楚:
「彼等欲行大事,以岚江为试验场。余闻之,肝胆俱裂。然余将死之人,无力回天。唯留此记,埋于旧地,倘有天日得见,或可警世。顾怀山绝笔。」
“试验场”。顾怀山在死前就知道岚江会被选为目标。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把真相埋在地下,等待有一天被人发现。
秦峥合上笔记本。证据链的最后一环,补上了。从顾怀山的错误理论,到被境外势力利用,到“凤凰计划”的立项和实施,到故意泄漏病毒,再到杀人灭口掩盖真相——完整了。
他拿起通讯器,拨通沈清墨的号码。响了三声后接通,背景音很安静,应该是在实验室的休息区。
“沈医生,我们找到了。”秦峥说,“顾怀山的临终忏悔,徐永年的证词和录音,完整的资金和技术转移记录。证据链闭合了。”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沈清墨的声音传来,平静中有一丝如释重负:“专家组刚刚完成了初步验证报告,确认病毒人为改造无疑。杜邦博士正在起草联合声明。”
“声明什么时候发布?”
“四十八小时后,等另外三家国际实验室的确认报告。”沈清墨顿了顿,“秦峥,这些证据……能让那些人受到审判吗?”
秦峥看向技术中心里忙碌的人们,看向屏幕上那些滚动的数据,看向证物台上那些泛黄的笔记本和黑色硬盘。
“我不知道能不能最终送上法庭。”他诚实地回答,“这涉及到国际管辖、外交豁免、政治博弈。但我能确定的是,真相已经公开了。全世界都会知道发生了什么,谁该负责。历史的审判,有时候比法律的审判更长久,也更公正。”
沈清墨那边传来轻微的叹息声:“陈启明兄妹……顾怀山……还有所有死于病毒的人,他们应该知道这些。”
“他们会知道的。”秦峥说,“因为你在为他们的死亡寻找科学的解释,而我们在为他们的死亡寻找法律的答案。这就是我们能为他们做的事。”
通讯器里再次安静下来,但秦峥能感觉到沈清墨还在线。他想说些什么,比如让她注意休息,比如这场漫长的战斗终于看到了曙光,比如……但他最终只是说:“沈清墨,谢谢你。”
谢什么?谢她的专业,谢她的坚持,谢她在另一个战场上同样没有放弃。
沈清墨似乎愣了一下,然后轻声回应:“你也一样,秦峥。”
通话结束。秦峥收起通讯器,一转身,看见赵建国正蹲在林薇的轮椅前,手里拿着喷雾剂,满脸担忧。林薇摆摆手表示不用,但咳嗽却止不住。
“林薇,你该回去了。”秦峥走过去,“这里的事交给我们。”
林薇好不容易平复呼吸,脸色苍白但眼神倔强:“我要看到最后。陈雨晴……那个小姑娘,她不应该白死。”
赵建国抬头看秦峥,眼神里是请求。秦峥明白他的意思——林薇的身体状况确实不该再熬,但她的意志同样不该被强行压制。
“建国,你陪她回去,但在家可以继续远程接入系统。”秦峥折中道,“需要什么数据,技术组会同步过去。这是命令。”
赵建国松了口气,站起身:“是,秦队。”
他推着林薇的轮椅往外走,林薇还想说什么,但又是一阵咳嗽。赵建国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林薇终于不再坚持,只是回头看了秦峥一眼,那眼神里是未尽的话。
秦峥目送他们离开,然后回到指挥台。屏幕上,瑞士方面终于有了新消息——在联合国生物安全专家组的压力下,瑞士当局同意在“第三方监督下”开启保险箱,但要求中国、太阳国、联合国三方代表同时在场。
太阳国政府还没有回应。但秦峥知道,他们拖不了多久了。当四十八小时后联合声明发布,当顾怀山的忏悔录和徐永年的证词公之于世,国际舆论的浪潮会淹没所有试图掩盖真相的堤坝。
他调出沈清墨早些时候发来的那份病毒结构分析报告,翻到最后几页。那里有她写的一段话,不是科学论述,而是一段个人思考:
「作为法医病理学家,我见过太多死亡。有些死亡是自然的终结,有些是意外的悲剧,有些是罪恶的结果。但最令人痛心的,是那些本可以避免、却因为某些人的贪婪或狂妄而发生的死亡。病毒X的受害者属于最后一种。他们的死亡不是天灾,是人祸。而揭示这个人祸的真相,是我们对死者最基本的尊重。」
秦峥关闭报告,看向窗外。夜色已深,城市的灯火依然璀璨。疫情还没有结束,人们还在挣扎,但至少,他们知道了挣扎的原因——不是命运无常,而是某些人精心的设计。
知道了原因,就能找到责任者。
找到了责任者,就能寻求正义。
而正义,无论多么迟到,终将到来。
他拿起电话,开始布置下一步行动:协调国际刑警对山本信一、诺生生物高管、未来健康基金会负责人的跨国追查;准备将徐永年转为正式污点证人;安排顾怀山笔记的数字化和翻译,作为历史证据保存……
工作还有很多,长夜还未过去。
但秦峥感到一种久违的平静。那种在迷雾中摸索太久,终于看见出口光亮的平静。他知道,沈清墨此刻在实验室里,应该也有同样的感觉。
他们一个在刑侦的战场上,一个在科学的战场上,用了不同的武器,走了不同的路径,但最终指向同一个目标。
真相。
而现在,真相已经握在手中。
剩下的,就是让世界看见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