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夜话
戌时正 (晚八点),陈府前院的花厅被临时布置成了议事之所:五组玩家——秦峥沈清墨夫妇、绸缎商贾钱氏夫妇、游方郎中“孙一帖”师徒、镖师兄妹赵刚柳青、以及赶考举子文若谦与书童,围坐在一张红木圆桌旁。桌上摆着简单的茶点,烛火将众人神色各异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随火苗轻轻摇曳。
陈伯文作为家主坐于主位,面色疲惫但强打精神:“今日家父不幸仙逝,又蒙各位不弃,多方查探,伯文感激不尽。案情扑朔,可否请诸位将一日所得,互通有无?”
规则里没有强制要求共享线索,但“推演积分” 的获取显然与对案情推进的贡献有关。谁掌握关键线索,谁就可能在接下来的竞争中占得先机。
短暂的沉默后,镖师兄妹中的柳青率先开口,性子直爽:“我和哥哥在府后巷发现的那个地洞,已经探明了洞口在巷子尽头一个废弃柴垛下,里面藏着三小坛火油和好几包□□! 地洞挖得粗糙,但方向直通陈府西墙根,出口被几块松动砖石堵着,还没完全打通。”
赵刚补充:“从土色看,开挖时间不超过十日。而且我们在洞壁找到几缕深蓝色棉布纤维——和府里护院的制服颜色一样。”
众人目光立刻投向陈伯文身后的护院头领。那汉子慌忙摆手:“冤枉!府中护卫制服都是统一裁制,但布料常见,外头也能买到!再说,小人等对老爷忠心耿耿……”
陈伯文抬手止住他,面色阴沉:“继续。”
绸缎商钱老板清了清嗓子,捻着手指——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虽换了古装,小动作却难改:“我夫妇二人走访了镇上三家药铺、两家杂货铺。购买过硝石、硫磺等物的,近半月共有五户,其中三户是镇南爆竹作坊的常客,一户是城隍庙庙(做法事用),还有一户……”他顿了顿,看向周文康,“是贵府大姑爷周秀才家的仆役,五日前买过二两硝石,说是要修补旧书,防虫。”
周文康脸色一白:“我……我确实让仆役买过硝石,但那是为了修补几册受潮的古籍!硝石可吸潮,这是常用之法!绝无他用!”
钱夫人细声细气地接话:“可周家仆役买的硝石分量,据药铺伙计说,足够修补上百本书了。而且……”她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我们在杂货铺还查到,同日有人以周家名义,买了三斤桐油——桐油易燃,可不是修书用的。”
周文康额角冒汗:“桐油……桐油是……是淑兰说要油几件家具!”
陈淑兰立刻尖声反驳:“我何时说过!周文康,你少往我身上推!”
眼看又要吵起来,游方郎中孙一帖咳嗽一声,捋了捋假胡子——动作有些刻意,但语气老成: “老朽与徒儿查验了府中多处药材、食材。老爷的安神汤中确掺有微量洋金粉末,分量不致立刻毙命,但长期服用会令人精神恍惚、日渐虚弱。而在大夫人张氏房中的熏香灰烬里,”他目光瞥向一直低头不语的张氏,“老朽检出少量曼陀罗花粉,它与洋金花同源,但炮制方法略有不同,气味更隐蔽,掺在熏香中难以察觉。”
张氏猛地抬头,脸色煞白:“我……我不知道什么花粉!那熏香是……是老爷之前赏的,说是安神助眠!”
沈清墨安静听着,此时才开口,声音清冷:“张夫人,您颈间挂的那枚玉锁,可否借我一观?”
张氏下意识捂住胸口,眼神慌乱:“这……这是娘家带来的旧物,不值一看……”
“玉锁右下角,是否有一处细微的焦痕?”沈清墨追问,“色泽暗黄,似被火燎过,但又经擦拭?”
张氏手指一颤。陈伯文厉声道:“张氏,取下!”
张氏哆嗦着解下玉锁,放在桌上。果然,白玉锁右下角,有一小块不明显的焦黄痕迹,像是被极细小的火星溅到过。
“硝石硫磺燃烧时,若距离不远,可能溅出很微量颗粒,附着在衣物上或珮饰上。”沈清墨说道。
“这痕迹很新,不会超过三日。张夫人近日接触过火药材料,或在火药附近停留过。”
“我没有!”张氏尖声道,“这……这可能是前几日祠堂点香时,不小心溅到的!”
“祠堂香烛三日前已按老爷吩咐改为定时上香,且香烛无硝石成分。”陈福低声提醒。
张氏语塞,脸色灰败。
一直安静记录的书生文若谦此时开口,语调平和却条理清晰:“在下与书童翻阅了陈老爷书房部分书信及账册,发现两件事:其一,约一月前,陈老爷曾暗中派人前往邻县,调查当年孙家矿山旧事,并带回一名当年矿工的人——此人现下落不明。其二,府中近三个月的开支账目里,有一笔五十两银子的额外支出,注明‘修缮祠堂’,但祠堂实际并无大规模修缮。这笔款项,经手人是……管家陈福。"
陈福扑通跪下:“大少爷明鉴!那银子……那银子是老爷吩咐支取的,说是另有用处,不让细问!小的只是照办啊!”
陈伯文盯着他:“银子给了谁?”
“老爷让小的交给……交给西街当铺的胡掌柜,说是赎一件旧物。”
“什么旧物?”
“小的不知……胡掌柜只给了一个小木盒,密封着,老爷亲自收着了。”
线索如乱麻,越理越多。每个人都有所隐瞒,每个人都似乎牵涉其中。
秦峥此时总结道:“目前可知:有人欲在陈府纵火,且准备了火油火药,挖掘地道;陈老爷察觉危险,加强防火,并调查孙家旧事;陈老爷安神药中被长期加入致昏药物,熏香中也有;他可能死于药物致昏后温和捂压,密室是用蜡延时伪造;府多人涉及硝石、桐油等物购买;还有一笔不明款项流向当铺。”
他环视众人:“纵火动机可能有三:一为毁灭孙家旧事证据;二为谋夺家产制造混乱;三为报复旧仇。而杀害陈老爷,既是为纵火扫清障碍,也可能因陈老爷调查接近真相。”
“那凶手到底是谁?”柳青急问。
沈清墨缓缓道:"凶手需满足多个条件:能长期在陈老爷药物中做手脚;熟知陈老爷作息及房间构造;能获得并计算蜡的用法;知晓地下暗格及孙家旧事;有机会接触火药材料并挖掘地道;且能在府中行动而不引人怀疑。”
符合条件的,似乎不止一人。
陈伯文长叹一声,起身拱手:“今日天色已晚,各位劳顿一日,请先回客栈歇息。案情复杂,非一日可解。明日……明日我们再从长计议。”
众人各怀心思,陆续离开陈府。
回云深客栈的路上,月色清冷。青石板路映着灯笼昏黄的光,将人影拉长又缩短。五组人默默走着,气氛微妙。
钱老板夫妇低声交谈,似乎在计算今日所得“积分”。孙一帖师徒脚步匆匆,似要赶回房研究什么。赵刚柳青兄妹还在争论地洞细节。文若谦和书童则不紧不慢,书生模样十足。
秦峰和沈清黑走在最后。沈清黑忽然轻声问:他们应该还有其他线索没说,或许还有细节未公开。文若谦……他翻阅书信账册的速度和效率,不像普通书生。”秦峥低笑,“大家都想赢那顿‘红袖添香宴’。”
“我们呢?”沈清墨看向他。
秦峥停下脚步,月光下他的眼眸深:“我们……按自己的步调来。查案是其次,休假才是主要。”他顿了顿,“不过,既然参与了,总要认真对待。”
回到客栈天字三号房,关上门的刹那,白日里的紧张、伪装、算计仿佛被隔绝在外。屋内烛火已由伙计点燃,暖黄的光晕笼罩着房间,将古色古香的陈设镀上一层柔和。
沈清墨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带着山间微凉的草木气息涌入。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累了?”秦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已脱下外袍,只着中衣,走到桌边倒了两杯温水。
“有点。”沈清墨转身接过水杯,“长时间维持角色状态,比想象中耗神。”
“但很有趣。”秦峥靠在桌边,看着她,“看你验尸、分析毒物、检查痕迹……虽然工具简陋,但思路清晰。古代法医若都如你这般,冤案会少很多。”
“宋慈在《洗冤集录》中记载的方法,很多至今仍有参考价值。”沈清墨抿了口水,“只是受限于时代认知和技术,有些结论难免偏差。”
她的话音刚落,房门被轻叩两声,伙计的声音传来:“客官,您要的热水备好了。”
秦峥应了一声,开门让两名伙计将两大桶热气腾腾的清水和一只空桶提了进来,置于屏风之后。伙计退去,房门再度关上,房间里的水汽与静谧交织,仿佛也有了具体的形状,悬在两人之间。
“你先洗吧。”秦峥率先打破沉默,语气自然,转身走向窗边,背对屏风方向,“我看看夜景。”
沈清墨看了他一眼,也没推辞,轻轻“嗯”了一声,走向屏风后。窸窸窣窣的衣物褪落声被细微的水声掩盖,紧接着,是清晰的水流搅动之声。暖黄烛光将屏风后朦胧的身影放大,投射在绢布上,一个模糊却优美的轮廓正在濯洗。
秦峥的目光定在窗外漆黑的院落,耳畔的水声却无比清晰。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
大约一刻钟后,水声停歇。沈清墨的声音隔着屏风传来,带着沐浴后的微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我好了。水……我让他们换了干净的,还温着。”
秦峥这才转过身:“好。”
他拿起自己那套干净的中衣,走向屏风后。桶里的水果然已换过,清澈温热,旁边整齐叠放着她换下的外衫。他快速解衣入浴,动作比平日更利落几分。房间另一侧,沈清墨正用另一块干布巾,慢慢绞干自己浓密的长发,偶尔有水珠顺着发梢滴落,没入月白色的中衣领口。她背对着屏风方向,听着身后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克制的水声,擦拭头发的动作不自觉地放轻。
待秦峥换好中衣,带着一身湿润的水汽和皂角清气走出来时,沈清墨已坐在床边,长发半干,松散地披在身后,用布巾擦拭着卸妆后微湿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