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沈清墨:“基地条件有限,古DNA的提取和测序,需要更精密的设备和支持。国内顶尖的古基因团队已经伸出橄榄枝。沈博士,下一步,能否请你携带筛选出的关键样本返回,在更专业的实验室主导后续的分子考古分析?我们这边,继续发掘遗址的生活面,寻找更多环境证据。”
沈清墨颔首:“样本筛选和前期处理我会负责,确保无污染。返回后,尽快协调启动古DNA项目。”
“好!”周教授抚掌,“手续和运输许可我来办,顺利的话,一周后可以启程。”
会议结束,走出保温棚。外面是永不沉没的朦胧白昼,晚上九点多,天光依旧清冷。寒风掠过脸颊,沈清墨感到一种深切的疲惫,以及疲惫之下涌动的、接近真相的悸动。那场数千年前的集体噩梦,其密码或许就封存在她即将带走的几克骨粉里。
她拿出手机,信号微弱。有秦峥傍晚发来的信息,关于岚江的蝉。她想了想,回复:
「田野工作收尾,将携样本返回,尝试捕捉千年疫病的幽灵。约一周后离开极地。此处光阴迟缓,寒冷亘古。」
按下发送,她望向无垠冰原。一个月,与千年白骨相对,时间有了可触摸的厚度。而接下来,她要进入另一个维度的“现场”——微观世界的幽冥之境,去打捞失落的信息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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岚江,深夜。
刑侦支队大楼的灯光次第熄灭,只剩几扇窗还亮着。秦峥办公室里烟雾稀薄了些,白板已被新的线索覆盖。少女失踪案,露出了更狰狞的鳞爪。
雷大力那边在废弃机修厂地下室找到了近期人居痕迹,散落的快餐盒、烟蒂,还有几缕长发,颜色与一名失踪女孩吻合。更重要的是,一段侥幸仍在工作的老旧货运站监控,捕捉到一辆无牌面包车的模糊影子,在关键时间段进出,车窗黑沉,如同匿形的兽。
赵建国追踪的资金链,在复杂的数字迷宫中劈开一道窄缝。一层看似无关的中转账户,经过剥离,指向了一个有组织犯罪前科者,其活动痕迹主要集中在邻省港城。
“拐卖。”秦峥吐出这两个字时,办公室的空气似乎凝了一下,“用网贷做筛子,精准诱捕,可能涉及跨境。工业区是中转,港城……可能是下一站,或者出口。”
事态升级,刻不容缓。跨省协作程序紧急启动,秦峥将亲自带队前往港城。出发前夜,他回了趟家。客厅一角,那盏从古镇带回的红鲤灯静静立着,暖红的光泽在昏暗里很温润。他走过去,指尖拂过冰凉的流苏穗子。想起她说的“等我回来”,想起自己说“一起点亮”。
手机震动,是她的回复。看到“捕捉千年疫病的幽灵”几字,他心尖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至少,她要离开那片极寒之地了。可她正在做的,听起来依然遥远而充满未知。
他回复:「平安回来就好。实验室里也别太拼命。我需出差港城,案件关联,联系或许不便,勿忧。」
顿了顿,又添上一句,像夜行时给自己留的一盏小灯:
「红鲤灯在这里,光有点暗,等你回来添亮。岚江夏天了,白日很长,总想着你若在,傍晚可以一起走走,暑气散了,风应该是凉的。」
没有提及案情细节,但“港城”、“案件关联”已道出几分艰险。而关于夏日傍晚的想象,是连日高压下,不经意浮上心头的画面——无关案件,只是很寻常的、并肩走一段路的安宁。这念想本身,便成了一份悄然的支撑。
他继续收拾简单的行装。证件、装备、换洗衣物。动作干脆,思绪却有一瞬飘远。港城那边,协作、侦查、可能存在的窝点、等待解救的人……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而万里之外,她即将带着冰封千年的秘密,返回现代实验室的荧光之下。他们都在各自的迷雾中前行,背负着不同的重量。
只是这一次,他的战场在都市暗巷与数据迷踪,她的战场在寂静样本与碱基序列。天涯相隔,路径迥异。
但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人,也在自己的领域里专注地、近乎执拗地追寻着一丝光亮——这份知晓本身,便如深海中的微弱声波,穿透层层阻隔,带来了奇异的慰藉与力量。而那盏未点亮的灯,那个关于夏日傍晚的、简单的约定,是悬在前方的、温柔而坚实的念想。
夜已深。秦峥关灯前,最后看了一眼那抹暖红的轮廓。然后拉上门,拖着行李箱走入夜色。楼下,警车引擎已发出低沉的嗡鸣,雷大力和周伟在车边等着。没有多余的话,彼此点头,上车。车子驶出支队大院,融入城市稀疏的车流,向着通往港城的高速公路疾驰而去。
同一片深邃的夜空下,极北仍浸在苍白的暮光里。沈清墨在核对最后一批样本清单的间隙,看到了他的回复。港城,案件……她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停留片刻。没有追问,只回过去一句:
「谨慎行事,盼早归。静候佳音。」
然后,她将注意力重新拉回眼前的清单。每一份样本,都是一个被时光遗忘的悲剧容器,也藏着一个可能重现天日的、古老的病理密码。
南北遥望,双线并进。他在追踪现世阴影里失落的温度与自由,她在破解时光冰层下湮灭的呼号与谜题。两处战场,一样专注。
长夜未央,征途漫漫。而心底那盏灯,始终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