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车场嵌在楼宇阴影里,一排车身静默,漆面沉光,唯有那辆法拉利跑车,红得张扬。
这是很私人的座驾,意味着车里只有他。
她收起先前的直白,提了个请求:“能开下车灯吗?”
一两秒的安静后,听筒里传来一声低沉的机械轰鸣。
声音钻进耳朵的同时,楼下的黑暗里,一道光骤然亮起。
前照灯,日行灯,氛围灯,依次亮起。
那辆红色法拉利就这样从沉沉夜色里显出完整的轮廓。
“然后呢?”男人耐心地等着她下一步的指令。
“没然后,你等我。”她收起手机,匆匆朝门口走。
门开了,她却折回玄关,弯身去换掉脚上的酒店拖鞋。
过去,池楹实在不理解姚思怡,明明刚洗过澡,那身睡衣也俏皮可爱,她却还是要花上半个小时换衣服、画淡妆,然后在夜色里奔向男友,即使对方只是来送个宵夜。
此刻,她共情了姚思怡。她没有时间换掉全身的衣着,但也不想让他看见脚上那双卡通图案的袜子,和这身装扮实在有些违和。
出了电梯,还没走出酒店大门,池楹就看见了利斯言。
绅士有礼的男人提前从车里下来,候在门口。
港岛的二月并不冷,男人着一身浅灰色休闲西装,身形修长,宽肩完美撑起西装的挺阔。
男人的眉眼依旧是吸引池楹的最心动部位。眉骨深而立体,眼眸黑亮深邃,许是更近了些,她居然看到了浓密又上翘的睫毛。
心不免咚咚两下。
池楹走近一步,主动打招呼:“利先生。”
当面听到这称呼,利斯言颇有无奈,但一笑之后,也就揭过了那个想法。毕竟小姑娘之前还用‘您’来尊称他,如今这称呼,已是不小的进步了。
“嗯,找我有事要说?”他在电话里听出了她有事。
“利先生,这次非常感谢你。”池楹没忘记池方伟的叮嘱,任何关系,必然是人情有来有往,才能走得远,“这次的机票和住宿费用,你给个总数,我转账给你。”
话头到这,她拿出手机,点开V信名片二维码,递到他面前。
利斯言犹豫了下,才摸出手机。
两人同时低头操作手机,又同时抬起头来。池楹先晃了晃手机,笑得眉眼弯弯:“加上了。”
利斯言跟着一笑:“这钱,你不用给。”
“那不行!这不是小数目。”
池楹人在湾流的时候,连上WiFi在网上查过公务机的舱位价格,非节假日在3-6万美元不等,眼下还是新年假期的航程,价格翻倍都不止。而蔚山居又是从不对外开放的私奢酒店,价格恐怕也不是挂牌酒店能比的。
好在她账户上有小一百万,自认这点底气还是有的。
利斯言不忍说破:“账单还没出来,所以我也不知道具体的数目。”
池楹那趟公务机的航程,出于隐私保护,整机舱位被一位科技公司CEO和一对东南亚家族夫妇包下。剩余的座位,航司无权对外出售。
利斯言找到VistaJet亚太区客户关系总监Leo帮忙。
这位Leo出面斡旋,以包机公司客户服务的名义,帮这次的包机客户免去了一次停机费,附加一次免费升级。代价是对方松口,让售一个座位。
舱位费对利斯言而言不值一提,真正的大头是Leo这个人情,这意味着将来某一天,Leo找到他办事,他是不能推的。
至于酒店,是自家的产业,可以忽略不计。
隐约猜到利斯言是找理由推却,池楹追问:“那账单什么时候能出来呢?”
利斯言顿了两秒,想着这么搪塞过去不是法子。
“这样吧,我是做生意的,就当是讨个好意头,你发个八千八的红包就可以。”
“啊?这么少吗?”
利斯言看着她年轻明丽的脸,他忽然觉得这件事办得欠妥。
他让她被动背上了这个心理负担。照实收,不是她这个年纪接得住的数目;刻意免了,又像在提醒她欠着人情。
他能拖就拖:“要不这样,等你工作了,再给我也行。”
这下,池楹再傻也明白利斯言这般打太极是什么意思。
这次照面之前,他始终沉稳的情绪、体贴有度的照顾,让人产生一种错觉,她可以往前进一步。
可真正见了面,她分明感到,他周身有一道难以逾越的边界。
她太年轻,分不清那是财富阶层还是人生阅历隔开的差距。
但她还是鼓起勇气,当着他的面,亲口说了句:“利先生,新年快乐!”
那架湾流开始降高度的时候,机长的声音从广播里传了出来。
“女士们、先生们,这里是驾驶舱。我们已经进入HK空域,预计十五分钟后降落。目前地面温度十三度,微风,有薄雾。”
“今天是年初二,在这个万米高空,我代表全体机组,祝各位新年平安、顺遂。愿您落地之后,有灯可待,有人同席。”
“新年快乐。”
广播结束。舷窗外,HK的灯火已经在薄雾中隐隐浮现。
落地后,那对夫妇起身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对她道了声:“新年快乐。”
接着是那位年轻男子,最后是机组人员。
满载祝福的她走出机舱,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她站在廊桥口,心脏微微发酸。
2017年的春节,注定会在她心里留下不一样的印记。
她第一次和陌生人在飞机上过年。
她第一次主动奔向特殊意义的人。
她第一次当天就实现了新年愿望。
此刻,她对利斯言说完新年快乐,心里还有很长的一句话没有出口。
利先生,你知道吗,有人祝我落地之后,有灯可待,有人同席。
我想,我已经实现了这个愿望。
谢谢你为我亮起的灯。
谢谢你与我共度今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