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银河中的一切都在缓慢但不可逆转地向远处的黑暗漩涡移动,就像被黑洞吸引的星体,注定走向终结。
这是一场宏大而静默的葬礼,送行者只有卓月、章鱼和系统。
卓月没有停留太久,按照坐标的指引,她需要跨过这条河流。
她走到暂时停靠的数据库边缘,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落在了一块较大的数据碎片上。
漂浮的数据碎片在被卓月触碰的瞬间短暂亮起,仿佛被注入了些许生机,在它再次变得暗淡并且消散之前,卓月已经跳到了下一个落脚点。
卓月很快适应了这种节奏,她从容地在数据银河中穿行,九条尾巴在身后舒展开来,保持着平衡。
她的每一步都激起细微的数据涟漪,但这些波纹很快就被抚平。河流并不在意她的突然造访,只是自顾自地奔涌向前。
有时卓月会和电子幽灵擦身而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的速度太快,幽灵们在她经过时毫无反应。
她故意把手穿过一个电子幽灵半透明的身躯,激起了几缕数据尘埃。幽灵的身形微微波动,随即恢复原状,对她的顽劣行径漠不关心。
整个渡河过程平静得出奇。没有惊涛骇浪,没有突如其来的危险,只有近乎于永恒的宁静笼罩着她。
当卓月终于抵达对岸时,最后踏足的那块数据碎片恰好在她离开的瞬间彻底解体,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了银河中。
她转身回望,所经之处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只有几片细小的数据碎片暂时黏附在她的防护服上,闪烁着最后的微光。
她继续前行,向坐标指引的方向而去,那些附着在她身上的数据碎片如星光般洒落,很快被卷入数据银河,汇入远处的主流,流向永恒的、黑暗的尽头。
跨过数据银河之后,卓月又前进了一段距离,终于,导航坐标将她带到了一处奇特的构造前。
巨大的数据库残骸上镶嵌着密密麻麻的数据碎片,像一艘长满了藤壶和贝壳的沉船。
“这个构造不像自然形成的,更像是被刻意拼凑起来的……嗯,像是用数据残骸搭的窝。”章鱼评价道。
卓月敬畏地望向这惊人的聚合体:“如果坐标给的位置没错,这应该就是你记忆碎片的藏身之处。所以,这大概是未来的你干的。”
不断有数据碎片从沉船中溢出。大部分碎片被数据碎片捕获,少部分漏网的碎片也没有飘得太远,它们被某种引力束缚在周围,形成一片缓慢旋转的数据环。
“这是某种保护措施吗?”卓月问章鱼。
“更像是在束缚这些数据,让它们不会流失。”章鱼分析道。
这艘数据沉船的外形并不固定,它时而膨胀时而收缩,像是在进行呼吸,船身上的数据碎片随着船体的起伏而掀起又闭合。
在它“呼吸”的间隙,卓月从杂乱的结构中瞥见沉船深处有一颗红色的核心正在搏动。它释放出的脉冲波在空气中形成可见的涟漪,每次波动都让整个构造轻微变形,周围的数据环也随之震荡。
“这里面有东西!”卓月双眼放光,“看起来是个好东西。”
如果说这艘沉船上有什么最像记忆碎片,那无疑是这颗看起来还活着的核心了。不过想到达那里,必须要穿过这个令人不安的聚合体的外层。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卓月一边给自己暗中打气,一边越过了数据环。
靠近数据沉船之后,卓月才意识到自己的渺小和怪异聚合体的庞大。聚合体约有十米高,最小的数据碎片都有她的头那么大,看着碎片上闪亮的光芒,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虽然此前的经历已经证明了防护服的坚实可靠,不过在看到开开合合的数据碎片时,卓月还是有点担心它们会不会像锋利的圆锯一样把自己切成几段。
她试着用被防护服包裹的手指去触碰数据碎片的边缘,希望自己的手指不会被削下来。神奇的事情发生了,以被她触摸的数据碎片为中心,怪异的聚合体裂开了一道缝隙,虽然又短又窄,但足以让她通过。
“防护服里应该被植入了识别码。”章鱼猜测道。
“那看来我猜对了,我们要找的东西就在里面。”卓月松了口气,从缝隙中钻了进去。
通往核心的路比卓月想象中要好走许多。漂浮的数据碎片在她面前迅速排列成螺旋状的阶梯,缓缓向着中心延伸,像是无声的邀请。
沿着阶梯前进,离核心越近,感受到的核心释放出的脉冲波越弱,当他们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时,已经丝毫察觉不到核心带来的震动。
卓月看向章鱼:“还是你来拿吧。”
章鱼伸出一条触手,还没碰到核心,一个声音却突然响了起来。章鱼被这个声音吓了一跳,触手瞬间缩了回来。
卓月早已习惯了数据坟场的寂静无声,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声音不是从外部传来的,而是直接传到了防护服内部,似乎和幽灵信号的路径传播相同。
或许是由于神经超频插件,这个声音听起来慢吞吞的,好在没有慢到听不清楚。
“没想到除了过去的自己以外,还有其他人。是因为有同伴的帮助,才比我预想中到达的时间要早吗?”
每听到一个字,卓月就看到红色核心轻轻跳动一下,它似乎是声音的主人。它说了“过去的自己”,这是什么意思?
卓月的大脑飞速运转,然后得出了一个惊人的结论:“未激活的记忆碎片不应该有意识,难道你是程寻本人?是你布置的这一切?”
红色核心左右微微摇摆,卓月听到了一声叹息:“不,我不是完整的程寻,我是最后一块记忆碎片。只是我所处的环境比较特殊,这才被激活了。最初的程寻已经死了,布置好环环相扣的谜题的是程寻的备份记忆。”
卓月被这一番话搞得有些糊涂:“那备份记忆去哪里了?”
红色核心散发出明亮的光芒,点亮了整个数据沉船:“备份记忆就在我们的周围。为了在数据坟场收集证据,他把自己和这个奇怪的设备融为了一体。”
数据沉船仿佛在呼应着红色核心,轻柔地舒张又收缩。
卓月小声惊呼:“天呐……那他还活着吗?还有人类的意识吗?”
红色核心又叹了口气:“他……应该是死去了。如果他还活着,记忆碎片会处于封闭状态。只有本体死去后,复制品才可以被激活,这一点是无法改变的。”
在寻找证据之前,程寻的备份记忆做好了做了最坏的打算,那就是被困在数据坟场,直到意识彻底磨灭。
备份预料的没错,他在数据坟场停留了太久,意识被磨损得很严重,尽管找到了想要的数据,但已经没有办法把这些数据带出去了。
好在备份提前给自己做了二次备份,把三个记忆碎片留在了数据坟场以外,最后一块记忆碎片被他放在这个装置里,和这些重要的数据一起保护了起来。
最后一个记忆碎片的记忆本该到此为止,但可能是因为身处不断向外发送信号的装置核心内,他被意外提前激活了。
“居然愿意为了这些数据而死吗……”卓月并不是非常理解备份的执着,不过她尊重他的选择,也为他的结局唏嘘,“我很敬佩这种精神。”
“保护这些数据的本质是为了复仇。为了自己,如果想让目的显得高尚一点,也可以说为了世界的和平。”核心平静地评价道。
仇恨的对象不是死亡本身,而是怀着恶意散播死亡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