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食物,它更像是一件艺术品。”卓月评价道。这是一个比较委婉的说法,事实上她心里想的是“这东西看起来完全不像是能喝的样子”。
珍妮轻轻敲了敲杯壁:“请喝一口吧,不亲自品尝,是不会明白金色幻想的真实含义的。”
随着珍妮的动作,杯子的液体轻微的晃动,金色粉末陨落的速度更快了。
卓月再次呼唤系统:“系统,这东西有毒吗?”
“并未检测到对你的身体有害的物质。”系统耐心回答道。
反复确认了这杯金色幻想的安全性后,卓月小心翼翼地端起了杯子,稍微凑近闻了闻。
卓月不敢离杯子太近,生怕不小心把姜黄粉吸进去。她轻而缓慢地呼吸着,首先窜入鼻腔的是尖锐的酒精气息,随后飘出一缕略带泥土气息的辛香。
这味道闻起来相当刺激,卓月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仿佛感受到它滑过喉咙的辛辣。
她以前会在因为精神紧张而失眠时,喝低度数的果味酒舒缓心情,从来没有喝过高度数的烈酒。
或许这杯金色幻想喝起来会别有一番风味。抱着这样的想法,卓月浅浅尝了一小口,然后她意识到自己被骗了。
酒精的辛辣与香料的土腥味各自为政,白兰地自顾自抛下姜黄粉扬长而去,在卓月嘴里留下一层粉渣,怪异的颗粒感让她几欲作呕。
卓月抑制住咳嗽和干呕的欲望,艰难地向珍妮求助:“吭……那个,有水吗?”真要命,她的嗓子听起来就像是在沙漠里跋涉了一整天,没喝一口水却吃了一嘴沙子的旅人。
珍妮默默递上另一个杯子,卓月猛灌了一口,很好,不是白兰地,是普通的、令人安心的水,没有漂浮着奇怪的粉末。
直到卓月灌下一杯水,珍妮才开口问她:“怎么样,这是不是一杯和名字完全一致的酒?”
卓月沉痛地点点头:“如果名字里的幻想指的是破灭的幻想的话,那确实完全一致。”如此辛辣又苦涩的滋味,怎么会是真正期待的幻想呢?
“正是如此。”珍妮的语气有些悲伤,“我对于教会的幻想,就是这样破灭了。你呢?看到自己失踪的亲人变成了圣子,教会甚至连圣亲的待遇都不肯给你,你又是什么心情呢?”
“为什么你确信我是圣子的亲人?”卓月十分不解。
“因为你是上个圣子出现后、这个圣子出现前王都里唯一新增的住户,又在圣子赐福的现场如此失态。这两个理由还不够充分吗?”
面对自信满满的珍妮,卓月一时语塞。某种程度上来说,珍妮说得几乎完全正确。
想要接近珍妮、获取情报,唯一的办法就是不反驳她所认定的“事实”,反正圣子又不在这儿,谁也不能揭穿自己的谎话。即使真的需要和圣子对峙,95%的单不寐应该也会配合这个谎言吧?
这么想着,卓月轻轻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但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特地联系连圣亲的名号都没有的我呢?”
“你听说过圣亲会和教会之间的矛盾吗?”珍妮问道。
“我不清楚这些事。”卓月故作不知,她想听听身为圣亲的珍妮和公主艾莉诺所讲的是否一致。
除了和艾莉诺的叙述视角不同,珍妮的故事里有很多卓月完全不知道的内容。珍妮提供的信息更全面、更丰富,因为她的母亲是当年圣亲会的一员,瘟疫是在她的哥哥担任圣子期间出现的。
珍妮和她的哥哥丹尼尔是一对孪生兄妹,因为珍妮身体更弱一些,父母对她颇为偏爱,甚至把家里的酒馆以她的名字命名。
在珍妮小的时候,酒馆的生意时好时坏,父母为此颇为忧愁。
珍妮十五岁那年,丹尼尔被选为了圣子。珍妮不清楚当时父母是不是贿赂了选拔圣子的官员,她只知道成为圣亲的父母得到了优待,家里的酒馆改名叫圣珍妮酒馆,生意也慢慢好了起来。
朝夕相伴的哥哥成了只能远远望见的圣子,珍妮确实为此伤心过,哪怕只是听路人提起圣子,眼泪也会止不住地落下。
但这份悲伤并未持续太久,当瘟疫与接踵而至的灾祸席卷而来时,珍妮连哭泣的力气都消失了。
瘟疫出现的第一年,教会宣布女巫和异教徒是瘟疫的源头。珍妮的父亲生了病,很快离世,葬礼上丹尼尔没有出现,因为圣子不再是某人的孩子,而是神的孩子。
瘟疫的第二年,教会宣称因王子奥雷的虔诚祈祷,传说中的圣金如泉涌现世,神赐予了圣子操控圣金的能力,圣子的赐福可以缓解瘟疫的进展。人们陷入了对圣子的狂热崇拜中,珍妮为哥哥感到骄傲,又有些埋怨他为什么没能早点拥有这样神奇的能力,否则爸爸就能活下来了。
瘟疫第三年,教会宣布圣子已回归神之怀抱,为渎神者祈求宽恕,同时迅速遴选新任圣子。珍妮再也没见过她的哥哥。
接下来事件的走向和卓月从艾莉诺那里听到的并无差别:圣子成了一年一个的消耗品,人们依赖圣子又恐惧圣子选拔,圣亲们成立了圣亲会和教会公开叫板……
珍妮的母亲在遭受了接二连三的打击后,对神的信仰不再坚定,加入了圣亲会。不过她的身体不好,又要忙着经营酒馆,所以没有去参加圣亲会的游行,因此逃过了牢狱之灾,并且得以保全圣亲优待。
对圣亲的集体逮捕重创了圣亲会,态度最激烈的圣亲被捕后,其余圣亲纷纷变得安分守己起来。直到几个月前,珍妮的母亲撒手人寰,珍妮在接手酒馆后偶遇了一个醉汉,圣亲会因此被重启了。
“这个醉汉有什么特别之处吗?”卓月问道。
珍妮叹了口气:“他的特别之处就是哭得特别惨。”
作为酒馆老板,珍妮经常要处理醉倒的酒鬼。人们喝醉酒后的反应各不相同,有的哭,有的笑,有的趴在桌上睡大觉,那天珍妮遇到的就是一个大哭不止醉汉。
为了防止打架的时候掀桌子,酒馆的桌子都是固定在地上的,醉汉哭着抱住桌子腿不放,朋友怎么也分不开他的手和桌子,就这样陷入了僵局。
“要是那时候店里有你卖的解酒药水,他可能就会被灌醒,也就不会发生后面的事情了。你的解酒药水确实很好用。”
珍妮的感慨中突然夹杂了一句对卓月售卖的药水的肯定,卓月礼貌地回了一个干巴巴的笑容:“呃,谢谢夸奖。所以这个醉汉后来怎么样了?”
“他一直哭,又不肯走,手底下的人搞不定,就把我叫了过去。”
醉汉的朋友告诉珍妮醉汉的名字叫道格,道格今天心情不好,因为他的儿子被选上做了圣子,朋友们本来想让他借酒消愁一醉方休,没想到他喝多了就开始耍酒疯。
对于道格朋友的举动,珍妮觉得有点贴心,又有点不妥。喝酒可以,把道格带到一个圣亲开的酒馆里,只会让他更难受。
看热闹的酒客乱出主意,有的说把桌子拆下来,有的说把道格的手指掰断。珍妮不理会这些不靠谱的胡言乱语,她蹲下身在道格耳边说了两句话,立刻让道格止住了哭声。
她问道格,你儿子叫什名字?可以给我讲讲他是一个什么样的孩子吗?
道格忘记了哭泣,松开了桌子腿,开始比比划划给珍妮讲起他的儿子卡柏。趁着道格状态平稳,他的朋友赶紧把他架了起来,一边道歉一边带他离开了酒馆。
大醉痛哭后的第二天,道格又来到了珍妮的酒馆。这次他是为自己的失礼来道歉的。
在清醒的情况下,道格性格直率,说话爽快,除了在涉及儿子卡柏的话题时会有些失态,其余时间他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作为失去过亲人的圣亲,珍妮对道格的心情感同身受,她劝他看开点,好好生活。不过道格是一个很倔犟的人,他不认可教会的行为,也不愿意用圣亲优待的特权,因为他觉得那些特权都沾染着卡柏的鲜血。
道格有一个愿望,他想要和卡柏取得联系,了解教会究竟对圣子做了什么,把教会的秘密公之于众。
虽然珍妮也不喜欢教会,但有圣亲会作为前车之鉴,她并没有试图反抗过教会,道格的主意倒是让她眼前一亮。
和圣子取得联系,里应外合搞垮教会,应该比游行更有效,说不定真的能成功。
母亲曾经和珍妮说起过和她关系比较好的圣亲会成员,珍妮找到了其中还在世的人,隐晦地询问他们还有没有推翻教会的想法。其中一些人对此事避而不谈,有一些态度模棱两可,还有一些依然对教会满怀仇恨。
珍妮招募了有推翻教会意愿的反对派圣亲,再加上她自己和道格,组成了新圣亲会。
新圣亲会成立初期,大家斗志昂扬,纷纷为如何联系到圣子出谋划策。不过还没等他们讨论出一个可行方案,一件意外打乱了他们的计划。
圣子卡柏是计划中的重要一环,因此每次圣子亮相时,圣亲会的成员都会去现场,看看卡柏的状态如何。出乎意料的是,教会突然在没有进行选拔的情况下让一个新的圣子上任了。
新圣子的出现意味着上一任圣子不会再出现,在新任圣子首次亮相的赐福仪式上,作为圣亲会中流砥柱的道格受到了沉重的打击。其他圣亲会的成员带走了情绪崩溃的道格,珍妮则继续留在钟楼广场,收集关于神秘的新任圣子的信息。
卡柏去向不明,计划的大体方向倒是不用改变,只要把新任圣子的家人纳入计划之中就好,前提是能够找到新的圣亲。
看到卓月的时候,珍妮觉得,这或许就是命运在为她指引方向。她耐心地等待卓月从人群中钻出,然后上前搭话,向卓月发出了隐秘的邀请。
“我原本想着,若是在下一个之前仍等不到你,就去你店里登门拜访,但是你来了。”珍妮直视着卓月的双眼,语气温柔,“所以,你愿意加入圣亲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