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德绝望地闭上了眼。即使他刻意不去在意圣子们，却依然记得那些孩子们的名字。丹尼尔，约翰，威尔……他能从丹尼尔的名字背起，按照死亡顺序，一直数到卡柏的名字。

除了丹尼尔以外，所有的孩子离开时他都在场。他们现在在哪里？他也想知道。

“他们是曾经的圣子。”希德忍不住坏了自己的规矩，回答了圣子无用的问题，“卡柏……你见过他，他在你梦里的样子可能和你见到他时不一样。卡柏是你之前的圣子，丹尼尔是更早的圣子，他们……都去神的身边了。”

其实希德还有更多想说的。

他想说卡柏是木匠的独子，是个爱哭爱幻想的孩子，相信神会保佑他。他想说丹尼尔有个孪生妹妹，喜欢做出一副大哥哥的稳重样子，虽然平日里表情很少，但是笑起来很可爱。

这些无人分享的话一直堆积在希德的心底，他觉得自己的心脏是那么沉重，如果把他扔进圣金池，心脏的重量会让他瞬间沉底，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希德有很多问题想问圣子，他想知道孩子们在梦里开心吗，他们有没有说什么话，但是他明白不该任由自己沉湎于不可逆转的悲伤往事中，今天晚上会很忙，他没有太多时间伤感。

圣子指向远处庞大的圣金生产装置：“融入圣金就是回到神的身边吗？”

“是的。”希德简短地回答道。

圣子又问：“那女巫为什么也可以融入圣金，她们不是不洁的吗？”

希德知道标准答案，女巫是有罪的，圣金可以让她们得到救赎。

“血肉成金，罪孽归尘”，主教这么说，希德有时候也这样骗自己，好让良心得以安宁。可是他从来没有真心认同过这句话。

女巫从来不曾被救赎，她们从全国各地被送来，被榨干，变成了财富和权力，流向了主教和国王手中。这样绝望的真相，他怎么说得出口？

回答圣子的是沉默。

于是圣子也沉默了。

希德放下了梳子，拿起肤色的细粉与刷子，遮盖掉圣子双手、脖子和下半张脸上从血管透出的圣金的颜色，最后帮他戴上了面具。

“走吧。”圣修士牵起了圣子的手。

从教堂到王宫的路不算远，但考虑到圣子脆弱的身体，主教特意安排了一辆马车。希德执缰驾车，车厢内坐着主教与圣子，他们在夜色中向着王宫的方向驶去。

这不是单不寐第一次进入王宫，只不过他上次进入的王宫不在这个世界里。

当年身为妖神神使的卓月离开后，妖皇祝永宁曾邀请单不寐入宫小叙。

那时候的单不寐没心思欣赏妖皇的住所，现在他倒是想要多看几眼国王的宫殿，为卓月记下些有用的情报，奈何这辆马车连窗户都没有，像是个开了个小门的大棺材，他只能无聊地听着车轮骨碌碌碾过地面的声音胡思乱想。

卓月昨晚才来过教堂，今晚想必不会再来。她总是有很多事情要忙，不知道现在又在做什么，以她天马行空的作风，说不定正在构思什么惊人的方案呢。

要是她的计划里，有他的一席之地，那就再好不过了。

可惜单不寐注定要失望了，卓月的新计划里完全没有他的位置——挖公主坟头这件事，怎么想都和教会的圣子扯不上半点关系。

挖坟掘墓的决定，和卓月那惨不忍睹的抽卡结果有关。

在抽卡之前，卓月还是挺期待的，因为她现在的魔力值多得惊人，来到这个世界后，她第一次这么有底气。

昨晚夜探教会和做实验时，卓月虽然使用了很多次月之疗愈，但因为是满月之夜，没有花费一丝一毫魔力值。不仅如此，她还发现了一个漏洞，治愈圣金造成的持续性腐蚀伤口时，魔力值会持续上涨。

上次被指认成女巫后进行圣金鉴定时，卓月也曾经用月之疗愈持续治疗自己被圣金腐蚀的手，但因为离满月之夜太远，花费的魔力值比获得的多，她没能发现这一点特性。

遗憾的是，她在满月之夜的尾巴才发现这个漏洞，要不然她还能用这种方法多刷一点魔力值。

虽然现在距离满月之夜只过去了一天，这个方法已经不好用了，今天使用月之疗愈花费的魔力值比治愈得到的魔力值要多一些。想要无限刷魔力值，只能再等一个月，好在目前的魔力值已经很够用了。

可惜即使拥有了这么多魔力值，卓月几十抽下去，不仅没有抽到金卡，连紫卡都没有。

看着各式各样的药材，以及花掉了一半的魔力值，卓月有点气急了，她决定不等世界意识的提示，直接去艾莉诺说过的王室墓园挖一挖，没准能挖出来有用的东西。

想要挖公主坟头，卓月需要一个人的帮助，那就是公主艾莉诺本人。

征得艾莉诺的同意很简单。

自从夜探教会之后，艾莉诺想要复活的欲望达到了高峰，她完全支持卓月的决定。别说挖个坟了，就算告诉艾莉诺需要烧掉王宫，她也会同意的。

“新生是建立在毁灭之上的。”这句话从乌鸦形态的艾莉诺口中说出来，显得更有哲理了。

卓月收拾好抽卡抽出来的一堆药材，把比较珍贵的濒危物种交给芙洛丽娅照料。她特意跟芙洛丽娅打了个招呼才出门，芙洛丽娅很贴心地没有多问，只是嘱咐她注意安全。

这次艾莉诺不用缠着卓月，卓月就主动带上了她。和夜探教会时不大一样，这次去的地方并不危险，卓月没有把艾莉诺和自己绑在一起。

除了披上无影斗篷，发动静默领域以外，卓月还特别配备了开棺道具。

卓月从艾莉诺口中得知，王室成员的棺材是双层结构的，最外面是由大理石制成，起到保护以及封闭内部棺木的作用。内棺是木制的，内层衬有金属，防止渗漏。为了打开它们，卓月从杂物间里找到了撬棍和羊角锤。

准备妥当，女巫怀抱乌鸦公主，飞到了王室墓园上空。

与戒备森严的教堂不同，墓园周围没有士兵，守墓人小屋的灯光是熄灭的，高高的栅栏围起的墓园里只有夜风在墓碑间低语。

根据艾莉诺的指路，她们最终停在一座华丽的陵墓前。

金色的纹饰从基座盘旋而上，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公主的鎏金雕像高高耸立，她的双手交叠在胸前，嘴角挂着微笑。

“这也太夸张了……”艾莉诺嘀咕道，“金子放在墓地里，实在是浪费。”

“这可是你的坟墓啊。这么漂亮，你不高兴吗？”卓月问道。

艾莉诺并不显得高兴：“就算是我的坟墓，也不过是坟墓而已。国民们纳税是为了维持国家的正常运转，没人会乐意看到这样铺张浪费的雕像吧。”

“你说得没错，不过大家比你想象中更喜欢你的雕像呢，或者说，更喜欢你。”卓月从公主雕像的脚下捡起一些用草叶扎成小束的野花，“看，是送给你的花。王室墓园是对外开放参观的吗？”

艾莉诺愣了愣：“不……这应该是有人委托守墓人送进来的。当年母亲去世的时候，我见过有人哭着朝墓园里扔花，结果大部分都落在了别人的坟墓上，我就把它们捡起来，堆在母亲的墓碑前……没想到我也能得到献花。”

“公主艾莉诺在民间还是很受欢迎的。”卓月笑了笑，把珍妮的酒馆里名为“公主的圣祷”的酒的含义告诉了艾莉诺。

艾莉诺尴尬地扭动着身子，咳嗽了一声打断了卓月：“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不要说了，赶紧打开棺材吧。”

为了打开棺材，卓月准备了撬棍，但她决定先试试魔法。她发动了群星升腾的技能，令人欣喜的是它奏效了，石头棺盖飞了起来。

石头棺盖移开后，露出了下方的木制内棺。卓月没有立刻打开盖子，她停了下来，看向艾莉诺。

“准备好了吗？”

“打开它吧。”艾莉诺低声回答道。

木制棺盖掀开的瞬间，卓月和艾莉诺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然而预料中的腐朽气息并未袭来，只有潮湿的泥土味飘散在夜风中。

今夜是满月之后的第二夜，月亮虽然不及昨夜圆满，但依然光芒四射。明亮皎洁的月光洒进棺内，足以让卓月和艾莉诺看清其中的内容物——

没有腐烂的躯体，没有森森白骨。唯有一套精美的宫廷礼服静静地躺在棺中，它仿佛刚刚从主人身上褪下，等待着下一次被穿起。

“这是怎么回事？我的尸体呢？！”

艾莉诺忍不住惊叫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