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月摇摇头:“人各有命,你何必如此……”
紫桐打断了卓月:“我的名字、我的生命、我的一切,都是妈妈给我的。除却我先前许诺出去的那些,剩下的即使全部还给她,也是应该的。只是我的残留之物,要麻烦你收场了。”
由于顾及着旁人,紫桐说得含糊,但卓月听懂了她的意思:除了之前定下留给卓月的尾款以外,紫桐想要把她身上剩余的阳气都用来给老夫人续命。另外,紫桐魂飞魄散后剩下的烂摊子,需要卓月帮忙收拾。
想到紫桐魂飞魄散可能引发的变数,卓月觉得自己应该赶紧把她带走。可是带走紫桐,否定她的行为,真的是个好选择吗?
这对母女之间,必然一生一死,作为外人,卓月已经干涉得太深,还要继续插手吗?
如果自己拼了性命不要,去救所爱之人,会希望被别人拦下,看着所爱之人死去吗?
思索良久,卓月叹了口气:“算了,我答应你。毕竟,人各有命啊。”
她虽然不忍心见证死亡,但别人的命,就由着别人去折腾吧。
紫桐面露感激:“我知道自己实在是任性妄为,多谢你的包容。”
一旁的老夫人听到紫桐和卓月的对话,很是疑惑:“你们在说什么呢?”
“没什么。”紫桐从老夫人的怀里退出来,用已经半透明的手虚虚捧住了老夫人的脸,“妈妈,我很高兴能成为您的女儿,现在我的心愿已了,再无遗憾,您也不要继续惦念我了。”
老夫人听到紫桐这么说,看着她逐渐透明的身体,有些惶惑:“紫桐,你这是怎么了?”
紫桐含泪微笑着说道:“我要走了,不过我的一部分会一直陪着您的。愿您长命百岁,岁岁无忧。”
在老夫人的呼唤声中,紫桐的身形慢慢消散,头上99的好感度像是没电的霓虹灯一样熄灭,只留下眼泪打湿了地面的水痕,和一个随身携带的小包袱。
卓月本想用招魂幡聚拢紫桐的阴气,以免造成混乱,却发现紫桐的阴气径直朝她涌来,和小包袱里流出的少量阴气一起进入了她的掌心。
卓月查看系统界面,发现阴气条涨了一大截,远超约定的尾款。她十分惊讶,连忙呼叫系统:“系统,这是怎么回事?”
“阴阳契约的内容发生了变化,紫桐把自己剩余的所有阴气和来自灰域的物品上附着的阴气算作给你的尾款了。”
“这……契约成立了还能临时修改吗?”
“由于你和委托者双方都同意了这些条款,所以它们作为追加条款出现了。”系统解释道。
此刻容不得卓月研究条款,她需要先给这场“招魂”做个了结,给老夫人和从屏风背后走出来的沈维翰解释目前的状况。
老夫人和沈维翰的好感度都在90以上,加之常人看不见阴阳之气,因此卓月可以肆无忌惮地虚构真相:“紫桐得偿所愿,驱散了老夫人身上的病气,成仙去了。老夫人得仙人保佑,此后必定福寿绵长。”
看着面色红润、头发乌黑的老夫人,沈维翰大为震惊,老夫人却很是失落,喃喃道:“紫桐成了仙人,也不知道她高不高兴。”
卓月从地上捡起紫桐遗留的包袱打开,偷偷把自己拿着的手帕放入其中,然后呈给老夫人看:“这些是前世您与紫桐身为母女时所用之物,紫桐留下这些,也算是给您留个念想。”
这场跨越生死的相见过于短暂,卓月不知道它是否足以让老夫人执念消散,不过好在阴阳平衡没有被破坏,她无需继续留在沈府了。
“此间事已了,我该继续云游了。”卓月对沈维翰一拱手,“卓某告辞。”
见卓月要走,沈维翰急忙阻拦:“卓大师何必着急,不如在府上小住几天,好好休息一番。若是家母病情又有反复,还要麻烦卓大师再次施以援手。至于诊金,只要您开口,要多少我都给。”
沈维翰想留下卓月,方便后续给老夫人继续诊治,卓月毫不客气地拒绝了。
她倒不是不关心老夫人,只是系统说老夫人体内阳气充盈没有大碍,她完全不用担心,另外善后比单纯做戏麻烦得多,她此刻身心俱疲,没精力再扮演游刃有余的“卓大师”了。
既然卓月心意已决,沈维翰也没有勉强,转而问她想要多少报酬:“您来这一趟帮了大忙,总不能让您空手而归。”
阳间的钱和灰域的虽然很像,但并不完全一样,在灰域花不出去,不算是卓月的必需品,因此她只要了一个金锭一个银锭,等下次来阳间时可以花,不至于陷入身无分文的窘境。
卓月离开沈府时,天依旧黑着。
夜晚的道路看起来和白日大不相同,阴阳罗盘没了阴阳之气作为指引,无法再作为引路的工具,不过卓月有系统就足够了,它清楚记得她的来时路。
沿着原路返回,卓月再次路过了贴着告示的墙壁,她在这堵墙前驻足片刻,撕下了沈府的寻医启示,而后继续朝着阴阳堂走去。
回到阴阳堂,卓月转动阴阳双鱼镜,阴阳堂再次进入灰域,宣告这漫长的一天终于结束。
已经到了后半夜,卓月却没有睡意。她取出拘魂罐,轻轻敲了敲:“城主,你醒着吗?”
灰色的雾气从罐口涌出,纪衡执在此前化为大嘴和蝴蝶之后,久违地化作了人形:“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多谢你今天帮忙。”
之前在沈府,卓月放出拘魂罐里的纪衡执,拜托他做传声筒、向紫桐转达自己今晚的计划,又让他在晚上给紫桐引路。没有纪衡执,计划不会进行得这么顺利。
表达了感谢之后,卓月陷入了沉默。她铺平从墙上撕下来的寻医启示,一点点抚平它的边角,又整齐地对折再对折,直到折得不能再小了为止。
“你有心事。”纪衡执笃定道。
卓月低着头,翻来覆去捏着又小又厚的纸团:“我在想,如果我不答应把紫桐带去阳间,就不会干预别人的命数了。”
其实这不是卓月第一次干预别人的命数,只是她第一次发现自己可能达不成完美结局。
不能回档、必有一死的二选一,无论怎么选,总会留有遗憾。如果她没有进入这条支线,那该多好。
“你的所作所为,正是她们命中注定的一环。”纪衡执的声音如一条宽广的河流,带着一股安稳的力量,“紫桐能给她的母亲续命,就说明老夫人命不该绝,命本该绝的人是无论如何都救不回来的。”
卓月愣了一下:“你这么说,好像也有些道理。”
“不要为了已成定局的事情烦恼了,这样下去,你的生命会变得过于沉重。”随着温柔的话语,纪衡执的好感度涨到了50,灰雾变化成一只大手,虚虚地拍了拍卓月的头,“你才刚刚降生在这个世界上,比起背负他者的命运,不如想一想,你渴望的是怎样的未来吧。”
未来……她的未来不在这个世界,只有完成任务复活,才能拥有真正的未来。
想到这里,卓月强行让自己因为见证了生离死别而软弱的心变得坚硬,再次感谢了纪衡执,抛除杂念,躺在床上准备入睡。
在一片安静的黑暗中,她突然听到了系统的声音。
“或许你认为管理局、系统、任务者的所作所为会改变别人的命运,事实上命运比你想象的要宏大,它更像是一台巨型机器,无数巧合如同一个个齿轮,共同推动着它运转。
“你拨动了命运的一个小齿轮,这个齿轮恰好处于转折点,你以为结果是由你一手造成的,实际上一切已有的,都来源于过去的累积。
“别把自己看得太重,你并不比其他的齿轮更重要。”
系统的声音平静,话语冷酷,似乎在无情批评卓月的自我意识过剩,但卓月理解了它的用意。
她在心里笑了一声:“谢谢你的宽慰我。明天我不打算早起,不用定闹钟了,晚安。”
“祝你做个好梦。”系统应道。
卓月暗暗叹了口气,她不求美梦,只求一夜安眠。
明天醒来,要去紫桐工作的酒楼转交遗物,在此之前,她希望能养好精神,有精力去报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