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驾驶座上是个面容普通毫无记忆点的中年男人。
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两人一眼,没说话,只专注开车。
这是上级派来的接应人员,只负责完成他该完成的任务。
叶梓桐和沈欢颜靠在后座上,直到这时,才敢真正松口气。
舞会上的光影、音乐、试探,装窃听器时的心跳加速,撤离时的紧张压抑,像潮水般退去。
两人对视一眼,从彼此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情绪。
没说一句话,藏在宽大袖管下的手却悄悄握在一起。
黑色轿车如夜影般滑过津门交错的街巷,悄无声息地隐入福煦路附近的阴影里,在距小楼数十米的巷口稳稳停住。
驾驶座上的中年男人没有回头,声音低沉清晰,带着公事公办的冷峻。
他在静谧车厢里响起:“上级带话,做得很好。但这只是开始,往后的路会更苦,你们要做好准备。”
短短几句话,却字字压在叶梓桐和沈欢颜心上。
两人对视一眼,眼底满是凝重,无声点头示意收到。
叶梓桐先推开车门,寒风瞬间灌入。
她没有急着下车,先探身快速扫过昏暗巷口,确认无异常后,才转过身,用陈梓桐特有的南洋口音。
叶梓桐带着关切朝车内伸手:“夫人,小心些,地上好像有点滑。”
她的手掌宽大稳实,静静悬在半空。
沈欢颜抬眸,将戴着丝绒手套的手轻轻放入她掌心,借着力道优雅下车,脚步故意因疲惫虚浮了一下。
叶梓桐立刻顺势揽住她的腰,让她半靠在自己身上,动作流畅又体贴,活脱脱一副对妻子呵护备至的模样。
“多谢先生。”沈欢颜低声回应,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柔弱。
两人相互依偎着,脚步看似缓慢,实则稳当,朝着巷深处那扇墨绿色房门走去。
昏黄路灯将她们的影子拉长,融入津门冬夜千万普通民居的轮廓里,没引来半分多余关注。
直到确认身后接应的车已悄然驶离,四周再无动静,她们才悄悄加快了脚步。
她们推开门,检查过安全记号后,两人才真正卸下紧绷的神经。
壁炉的火早已熄灭,屋内寒意刺骨,却比外面那危机四伏的名利场,多了份难得的安宁。
叶梓桐脱下大衣,长长舒了口气,活动了下僵硬的肩膀。
沈欢颜走到窗边,确认窗帘紧闭后,才脱下高跟鞋,赤脚踩在冰凉地板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我们总算迈出第一步了。”叶梓桐低声说,语气里有完成任务的松弛。
沈欢颜轻轻“嗯”了一声,走到留声机旁。
没有放音乐,只是让指针空转,借着细微的沙沙声掩盖可能的窃听。
她转过身看向叶梓桐,眼神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影佐和老陈那边,应该还没察觉。但我们绝不能掉以轻心。”
同一时间,维多利亚俱乐部内。
舞会已近尾声,气氛依旧热烈,只是细心人会发现,那对惹眼的归国商人夫妇早已没了踪影。
影佐祯昭正和高桥信一低声交谈,似乎对刚得到的信息颇为满意,完全没留意那对商人的离开。
高桥更是浑然不知,自己军礼服口袋里,已多了个不属于他的小物件。
唯有在宴会厅角落,正与德国商人夫人优雅道别的上岛千野子。
那双看似温婉实则锐利的眼睛,在不经意扫过全场时,微微顿了一下。
她记得那对气质特别的夫妇。
陈太太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和她接触过的中国名媛都不一样。
而陈先生,虽装出商人做派,眼底却像藏着别的东西。
他们……什么时候走的?
上岛千野子秀眉蹙起。
她没看到两人从正门离开,是走了侧门?
还是真的身体不适去休息了?
理由看似合理,可联想到他们出现、消失的时机,还有那种过分完美的低调,她心里莫名升起一丝微妙的异样。
“津港的商人……”她端起一杯清酒,指尖微凉,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日语低语。
“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是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么?”
这不是愤怒,而是猎手本能的警觉。
那对夫妇的模样,尤其陈太太温婉却疏离的眼神,竟和她记忆里某个模糊片段。
沈家茶会上惊鸿一瞥的身影,有了刹那重叠,可又被截然不同的身份与场合迅速推翻。
是错觉?
还是……
她仰头将清酒饮尽,冰凉液体滑过喉咙。
无论如何,这对陈氏夫妇,已在她心里记下了需观察的标记。
这座迷雾笼罩的城市里,任何一点不寻常,都可能牵出意想不到的波澜。
夜渐深,福煦路小楼内,叶梓桐和沈欢颜简单洗漱后,各自守在临时岗位。
叶梓桐在书房沙发上和衣而卧,手枪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沈欢颜在主卧室,同样保持着警惕的浅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