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凌诺的手还停在对方的腹部,隔着薄薄的手套,能感受到皮肤传来的温热和微微的颤抖。她看着乔念脸上的泪水无声地滑落,一滴,两滴,落在白色的检查床单上,晕开小小的水渍。
“乔…念?”凌诺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是我。”乔念的嘴唇颤抖着,却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五年过去,你竟然…不记得我了。”
凌诺猛地抽回手,像是被烫到一般。她后退半步,撞到了身后的检查仪器,才猛的站直身体。
怎么会是乔念?她怎么会在这里?凌诺的大脑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当年,她选择来江城这家私立医院,就是因为这里远离北京的喧嚣,远离娱乐圈的中心,远离任何可能与乔念产生交集的可能性。
“我……”凌诺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乔念慢慢坐起身,仍然注视着凌诺,目光像是要穿透这五年的时光,穿透凌诺身上的白大褂,直视那个她曾经熟悉如今却陌生至极的人。
“从我一进门,看见你胸前的工作牌开始,我就一直在看你。”乔念的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凌诺,你知道吗?你一点都没变,还是喜欢把听诊器挂在右边口袋,还是……和以前一样狠心。”
凌诺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右边的口袋,随即意识到这个动作暴露了什么,立刻放下手。
“你用的是假名。”凌诺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地说。
“而你用的是真名。”乔念直视着她的眼睛,“凌诺,你就这么确定,我再也不会来找你了吗?”
诊室里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凌诺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面庞,心脏深处那被刻意掩藏了五年的记忆瞬间爆发,压的她几乎喘不上气来。
乔念那一双浅棕色的桃花眼,像两汪浸了软意的琥珀,眼尾微微垂着,天生便带了点不自知的委屈与温柔。长睫毛又密又长,此刻又带着几滴惹人怜惜的泪珠,美的惊心动魄,却也让凌诺的心碎了一地。
最终,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回到医生的角色。她摘下被体温捂热的手套,扔进医疗废物垃圾桶,动作僵硬但利落。
“你的胃……”凌诺回到电脑前,背对着乔念,“根据刚才的检查,可能是胃炎。我建议尽快做胃镜确认。”
“这就是你现在唯一想对我说的话?”乔念不顾疼痛快步上前站到凌诺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眼前这个冷漠的“医生”,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痛楚,“关于我的胃?”
凌诺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一下。她感觉到乔念的视线像实质一样落在她的侧脸,灼热得几乎要烧穿她精心构筑多年的防护墙。
“乔小姐,这里是医院。”凌诺压着自己的声音,尽最大可能让语气平静,甚至是冷酷,“我是医生,你是病人。我们只讨论病情。”
“乔小姐?”乔念轻轻重复这个称呼,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所以那七年,对你来说就这么轻易地抹去了吗?凌诺,你告诉我,到底是我得了胃病,还是你得了失忆症?”
凌诺终于转过头,正视乔念。她看到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眼睛此刻盈满泪水,看到那张曾经对她笑得毫无保留的脸上写满伤痛,心口像是被重物死死压住,钝痛蔓延开来,连呼吸都带着拉扯的疼。
但她什么也不能说。不能说当年为何不告而别,不能说自己是如何在无数个深夜里翻看乔念的新闻和照片,不能说……自己没有不记得她。
“明天上午可以做胃镜。”凌诺移开视线,强迫自己专注于电脑屏幕,“今天晚饭后禁食,明天早上禁水。”
乔念愣住了,随即发出一声短促的苦笑:“凌诺,你真的……你真是我见过最残忍的人。”
凌诺敲击键盘的手指微微发抖,但她没有停下。
“我下周三有新电影首映礼。”乔念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疲惫,“如果检查结果不好,会影响宣传行程。”
凌诺停顿了一下。这就是乔念如今的生活——首映礼、宣传行程、万众瞩目。与她这个每天面对疾病和死亡的医生,早已是两个世界的人。
“明天检查,出结果之后我会以最快的速度准备治疗方案。”凌诺平静的说,“这样你有足够时间准备。”
乔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问:“是你给我做吗?胃镜。”
“不是。”凌诺立刻回答,“有专门的内镜医生。我只看结果。”
又是一阵令人难堪的沉默。
“好。”乔念终于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那就明天上午。”
“我先给你开点消炎药,缓解一下疼痛。”凌诺打印出检查单和注意事项,递过去时刻意避免任何可能的触碰。
乔念接过单据,手指微微发抖。她站起身,重新戴好口罩,但那双眼睛依然牢牢锁定在凌诺身上。
“你知道吗,凌诺,”乔念在离开前轻声说,“这五年来,我每次胃痛,都会想起你。想起你大学时总是提醒我按时吃饭,在我熬夜拍戏时给我准备胃药。”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哽咽,“你说过……会一直照顾我。现在看来,都是谎言罢了。”
诊室的门轻轻合上。
凌诺怔怔的坐在椅子上,许久没有动弹。直到确认乔念已经走远,她才慢慢拉开抽屉,拨开上面的A4纸,拿出了一个陈旧的相框,上面是她们的合影,她们第一次一起去海边的时候拍的。
当指尖轻触照片上乔念的脸庞时,一滴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恰好落在照片中乔念的笑容上。
“我一直都记得你,念念。”她对着空无一人的诊室,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每一天,每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