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比心快,风岐一昂脖子,高高“嘿!”一声。
但与她预料中大相径庭,那人不但没有做贼心虚地藏起来,而是就那样握着,立在原地,然后偏头看向他们。
风岐倒是头一次见这样大胆的人。一般来说,她也很少这样直接出声。独自出门时,如果是步行,她基本就是猛地一跺脚然后装无辜;如果骑着小电驴经过,那要么突然按一下喇叭,要么拿车灯不停地晃。
但无论是哪种,无论事后会不会扬声骂她,他们被她吓到的第一反应都是藏起来——这些人是知道不该随地大小便的。
不过或许就如同莫缇所分析的,这种显然还没进化完全的行为通常反映了这一人群的存在主义危机——人生过于无意义以至于撒泡尿留在这世上成为了他们人生的唯一且至高的意义。
她那时觉得莫缇说这话着实有些恶心人,莫缇给她换了个通俗的说法——“你这样想,他们不撒这泡尿就会立刻死,这样你看他们会带着一种怎样的情感?”
她本能地要回答“同情”,把话咽回去才发现这是一个陷阱:“什么设定啊不随地大小便就会死?基因缺陷啊?”
莫缇高深莫测:“妹啊,挺聪明嘛。”
但现在,那人还是没动。
风岐疑惑回视,她看错了?没有啊,不还没塞回去呢吗?便利店已在三十米开外,风岐正迟疑间,店门框中间的灯光一黑,里面急匆匆走出一个中年女人来。
那女人还没走到近前,绿化带旁的男人扬起一个傻笑,右臂打直指着应柏:“嘿嘿,肖隐。”
路灯很亮,将男人口边的涎水照得反光,风岐皱了下眉头,原来这是个傻子。
但是……他认识应柏?思索间,她已经被轻轻放了下来。
应柏今天穿着是件及膝的黑色长风衣,袖口的金属搭扣随动作和她的指尖磕碰一下,他的声音和他的动作一样轻:“我们先回去。”
风岐不明就里,但她能感受到应柏身体有些紧绷,那两人还直直看着这处,她乖乖点头,没多问,“哦”了一声。
转身迈开还没两步,原先立在原地的中年女人就追了上来,声音粗嘎:“真的是你,小隐。”
“我、我刚才都没认出来,哎,小隐、小隐?”
“我是姨妈啊,你不认识我啦?你那时候还在我家住过几年......”
应柏揽着风岐加快步速,中年女人拉着儿子紧奔两步拦在路前,将风岐吓了一跳。
风岐这时才能看清这两人的模样,长得还挺相像的一对母子,儿子看上去三十岁上下,流着涎水傻笑着就要伸手。
应柏伸手将风岐向后一推,挡在她身前:“您有什么事?”
风岐紧紧抓着应柏风衣后面打起结的腰带,身上鸡皮疙瘩一阵一阵地掉。应柏这话问得勉强算是客气,但绝没有见到亲人该有的热络。
“啊,你……”中年女人似乎也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应,先拍了儿子两把,算是安抚,再开口时,就带上了些哭腔,“你都这么大了,我们得有、得有…….好多年没见了吧?”
“真好,现在都是大小伙子了,一表人才的,姨妈以前就说你这孩子将来肯定有出息,现在在哪儿上班呢?”
应柏不答,右手后伸,探到腰带的位置,将风岐的手包进掌心。
“这......是你女朋友吧?”
“我们还有事,失陪。”
“哎,你这孩子,怎么跟姨妈这么生分了?”那哭腔顿时消失,女人掏出手机絮絮着,“别走啊,小隐。你原来的手机号是不是换了?姨妈这都多少年没见你了,你现在手机号多少?以后也好常联系。”
“哎,孩子......”
“孩子,好歹姨妈养了你三年,你看看你表哥,现在都这样了,你看我们家现在……你问都不问一句啊,啊?”
“见着面了连招呼都不打,你......”或许是察觉到自己的语气变得生硬,中年女人忙收了声,重新转为带着小心翼翼的哭腔,“你在这儿上班呢?”
“这儿工资高吧?你......”
风岐觉得自己明白应柏姨妈的意思了。
应柏脚步没停,他姨妈又是紧走两步,直接一屁股坐了下去,开始哭诉自己的悲惨命运。
先说丈夫八年前出车祸成了植物人,缠绵病榻许多年最终无力回天,再到儿子去年跟朋友通宵喝酒,大半夜的被狐朋狗友扔在外头,等再找回来时发现不知道被什么人打了一顿伤了脑神经,再后面风岐就没听到了,因为应柏拉着她跑了。
风岐回头望去一眼,应柏姨妈正拽着他表哥往这里追,只不过追不上他们,跑得磕磕绊绊。
她现下才反应过来,他姨妈要追要堵怎么都不该突然出现在她家附近吧。
纯巧合?
应柏摇摇头,示意她看向便利店后的一个老小区:“以前我家住在这儿。”只不过这套房子一直被姨妈家占着,他上大学后才收回来,几年前刚卖掉。
而姨妈在房子收回来后无奈辞了附近的工作回了老家,他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她,更没想到昔日里横行霸道的表哥,如今成了这副模样。
“你姨妈看着……”无论应柏和他亲戚的关系怎么样,当着他面说一句“真是锲而不舍”之类的嘲讽对她来说还是有些困难。
“嗯……我的意思是,嗯……”一面跑一面斟酌着措辞,她有点儿心累。
应柏当先打断她:“不要理他们,我回去和你解释。”
咬咬舌尖,风岐还是把那句话问了出来:“你不愿意帮她的,对吧?”
应柏的心怦怦直跳,步伐不由自主慢下来。
就这样离开,她会怎样看他?
她会不会觉得他冷血、自私、不够善良?
姨妈上了年纪,远不如年轻时行动灵活。五十多岁的人,头发已经白了一半,走起路来也带着颤。
她会希望他怎样做?
喉头不由自主有些发哽,鼻头也有些酸,他哑声道:“风岐,我没有对不起他们。”
风岐愣了一瞬,他这什么鬼话?
她现在对和应柏的沟通效率在有生之年能否提高已经完全不抱希望了,蹙眉瞟他一眼,她语速飞快:“釜底抽薪,怎么样?”
“要不要我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