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校服,她已经高中了呀,这不是小学的卷子吗?
她的目光落在左上角自己的名字上——二(2)班风岐,是啊,这是小学时候的卷子,谁翻出来的啊?而且这张卷子看着很奇怪,上面贴着横七竖八的胶带,像是被撕碎后重新粘起来的。
她都高中生了,怎么还梳着羊角辫呢?童心未泯?
而且高中的时候......
家里不是只有阿婆吗?
风岐疑惑地抓着卷子去找阿公,开口依旧是童声:“阿公,阿婆不在啊,她上哪儿去了?”
阿公依旧没回头,只忙着拿铁锨翻土,风岐站过去,对着那棵刚种下没多久、被掼在一旁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的桂花苗愣怔半晌:“阿公,干嘛要拔掉啊,阿婆上个月刚买的。”
那是家里的第二棵桂花树,阿婆亲手种下的。
阿公终于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试卷上:“给阿公读一遍,这次作文写的什么?”
“哦。”风岐乖乖举起卷子,只是目光又落到了阿公身旁的两个长长的坑上,“阿公,你在挖什么呀?”
“没什么,”阿公的语气柔和下来,“阿公挖坑吃力,乖嶷嶷给阿公读。”
“哦,那好吧,还是我有用吧?”她说着就向上摊开掌心。
阿公回头又看她一眼,笑道:“阿公晓得啦,读完一遍,阿公明天的烟钱分一半给嶷嶷。”
风岐高兴地一昂下巴:“这还差不多。”
她清了清嗓子,刚要张口,喉咙里却像生出一个小人儿在尖叫。
不能读!不能读!不要读出来!
阿公停下铁锨,将身子转过来,支着铁锨看着她:“嶷嶷,怎么不读啦?好了好了,阿公明天一天的烟钱都给你,这次作文又是高分,奖金想要多少?”
风岐浑身僵直,死死咬住唇,不能读,不要读。
一个字都不能读。
这时候该怎么做?她知道的,她很熟练的。
重重跪下去,她不断说着:“对不起、对不起阿公,我下次不写了,我不写了,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写了,我不写了。”
院子的铺地砖上全是泥土与碎石,她抓着碎石头磕头,“对不起、对不起阿公,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再也不写了,我不写了,求求你......我再也不写了。”
“我改好不好,我会改的,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改......我现在就改,阿公,我错了,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阿公,我现在就改......”
阿公没说话,继续转身填土。风岐手脚并用地爬过去,阿公不是在挖土吗?
为什么要填土,为什么要填土?为什么?
她的手抓在铺地砖与泥土的交界处,那里很锋利,手掌被割开,汩汩鲜血迫不及待地向外涌出。
那两个成年人大小的坑,上面为什么会有两个圆圆的东西?
为什么她看不清?为什么她看不懂?为什么?
那究竟是什么啊?
圆圆的,一边白,一边黑,还有眉毛眼睛鼻子嘴,那是不是......两颗人头?
该怎么做?该怎么做?要去刨土吗?那是谁?那是谁?是不是该救她们?她们还活着吗?
铁锨高高举起,将要落下,风岐奋力上前握住它,阿公的双眼因为惊讶而圆瞪,胡子吹起,成为了她记忆中最深刻的模样:“嶷嶷,连你也要忤逆阿公吗?”
不是的、不是的,这个时候该说什么,怎么什么都想不起来。
“阿公、阿公......”
不过是个什么都挡不住的小学生,铁锨落下,风岐倒地,眼前一片鲜红,有什么骨碌碌滚到了她面前。
她这才发现自己的脸也半埋在泥土间,与一张脸四目相对。
她自己的脸。
她的喉咙里有气声,她想站起来,她也想说话,可阿公在说话。
阿公在说话的时候,不可以插嘴。
插嘴的小孩没有教养。
手里被塞进了一样东西,阿公咳嗽起来带着痰音,语重心长,是要她晚上睡觉时听着些隔壁的动静。
要是听到什么不同寻常的声音,记得要给妈妈打电话,叫妈妈回家。
妈妈又有一个多月没有回家了。
妈妈该回家了。
还有,不仅要打电话,也要去隔壁看一眼阿公,万一阿公摔倒了,要把阿公扶起来。
阿公两个月前才刚摔倒过一次,住了医院,那时候妈妈从北京急匆匆赶了回来。
“嶷嶷,记得了吗?”
风岐不敢作声,眼前那颗稚气未脱的人头正蹭着泥土点头,血糊满半张脸也没有一丝狰狞,而是万般乖巧。
“记得了。”
天终于暗了下来,那张乖巧的脸闭上了眼,风岐也想闭眼,却忽然听到“砰”的一声。
有点闷,又有点脆,像什么东西摔落在地上。
那之后,好像......有人在叫她。
是在叫她吗?
她听不清,她是嶷嶷,他叫的好像不是嶷嶷。
不是嶷嶷。
那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声音,那是门缝,是细窄门缝才能挤出来的风声。
手不自觉抓紧,掌心里头硬邦邦的,垂下眼,老年手机的屏幕随着她抓紧的动作亮起。
屏幕里正在电话簿的那一页,联络人已经点开,备注是“女儿”。
血淋淋的拇指虚按在通话键上,气声源源不断,她的拇指即将按下,一只温暖而粗糙的手自后捂上她暴露在空气中的右耳。
即便声音被阻隔,她也能听到这只苍老的手在对她说话。
嶷嶷,闭上眼,你该睡觉了。
等太阳升起,这一切就都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