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称这种寿命很长的柏树叫千岁松。因为这里的方言,柏通悲音,不吉利。
“我......我很讨厌这句话,既然觉得柏通悲,那为什么不直接种松树?既然种下了柏树,凭什么不敢就叫千岁柏,还假惺惺地要叫什么千岁松。”
记忆愈发清晰,应该就是这个位置,她对妈妈一撇嘴,说:“人类可真是虚伪。”
“我讨厌这种说法,凭什么又要柏树的常青,又……”
为什么要赋予植物超出其本身的含义?
为什么明明想要享受它的好处,却连承认的胆量都没有?
“应柏、应柏,”她捧着他的脸,“我们先起来。”
应柏跪在原地,一动未动。
“应柏?”她的手滑到他的手臂,他的目光没有偏离她的脸半分,呼吸比原先安定了不少。
他的声音沙哑无比,但那股不悦她听得一清二楚:“你就这么喜欢柏树吗?”
“啊?”风岐对上他的眼,他的双眼飞快垂下,又语气淡漠问了一遍。
风岐气笑了,刚才吓得半死,现在气还没喘匀又要跟树较劲。
“你是不是真有病啊应柏?”
要不是他现在这副奄奄一息的模样,她真想起来踹他一脚。她怀疑他就是觉得她最近日子好过了点儿,就又开始找吊桥效应了。
她着实不想再理他,可他的脸依旧苍白。
四周没有游客,她索性捧起他的脸,认真同他说清楚:“我喜欢的是你,我对柏树......”
说起来,她对柏树算不算得上喜欢都两说。
他们说她藏柏树枝,但那些事她早忘了,这块牌子也纯属对于文字本身含义的厌恶,至于现在对柏树的感情......
面庞开始发烫,那不还都是因为他的名字,人总是爱屋及乌的。
“你自己悟吧我真是不想管你了。”
应柏本想随她起身,但刚才的痛楚还未散尽,刚抬起一点点又落了回去。
风岐赶忙重新跪下,从前托抱住他:“慢点、慢点......”
算了,还是先不计较了,等回去再吵架好了。
“你......先起来,我还要再缓一会儿,你......先起来。”应柏浑身没了力气,现在腿都是软的,身上早被汗浸湿,风一吹浑身发寒。
“风岐,”他的手托了托她的手,示意她起身,“先起来。”
听着应柏的呼吸渐渐回稳,风岐等了等,心头终于松了口气,站起来,应柏就跪在她面前垂着脑袋,这姿势,她忽然就笑了。
“应柏,知道你这样,让我想起什么了吗?”
“嗯?”应柏的声音落到了实处,便也抬眼望她。
她摸了摸他硬得扎手的头发,讨了个便宜,念了两句不知道想起多少次却总是没能开口的诗。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1】
她一双眼四处转着,话音刚落撒腿就跑。可对着那牌子跑到一半,她心头一凛。
她的身后,传来重物轰然倒地的声音。
赶忙回身,只见先前明明能感受到身体变稳的应柏彻底趴倒在地,扑在地上的双手奋力挣着,却怎么都起不了身。
风岐瞬间就冲了回去,扶着应柏的肩头就要向上抬,可抬不起来。
是她刚才不小心踢到他了吗?早知道不该跑的,现在是她能撒欢儿的时候吗?乐极生悲乐极生悲早忘了个干净。
折腾了好半晌,应柏的喘息前所未有的粗重,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人好不容易抬起些许,单臂一揽先将她搂进了怀里。
搂得死紧。
“应柏,你怎么了?是不是还是难受?”
风岐的脸就贴在应柏的脖子上,她不住垂眼去看自己的眼泪究竟能不能流到他的皮肤上。
“嗯......”他的发音十分含糊,风岐不敢催促,只不断抚着他胸口,“不着急、不着急......”
他呼哧呼哧的,像刚刚奔跑过的野兽,说出的话全是音节,她一个字都听不明白。
她不住哄着他,哄着哄着也怕了,他很久都没有痛过了,如果这里真的有渊源,万一确实对他会有什么影响呢?
“我......我先打120,要吗?”她颤声问他,他这么大块头,她是真搬不动他,“或者你在这里等我,我......”
“你......”他胸腔里都带着喘,风岐背后的力道又加大了几分,“要去哪儿......”
风岐一愣,抚着应柏胸口的手也被他握紧狠狠按住了他的心口,刚要说去门卫喊人,他后几个字就冒了出来:“不许……去。”
“不许……走。”他灼热的鼻息尽数喷在她颈后。
风岐费了好大劲,最后还是应柏自己先抬起了一条腿,左臂在大腿上撑了一把,这才缓缓站起身。
起身后又是一个趔趄,环在风岐肩头的右臂又一次收紧,风岐赶紧搂住他的腰。
“我们先去坐着,去……”她看向不远处的长椅。
“嗯。”
仅仅二十米,风岐觉得自己像个背了壳的乌龟,抬眼看了他几回,都见他紧闭双眼,左手撑在额头上,额上青筋暴起,眉头紧皱。
她不敢作声,只任由他将大半个身体的重量全压在她肩头,一步步挪过去。
坐上长椅,应柏的左手先一步缠上她的手,十指交缠,半分空隙都没有留下。
他的背倚在椅背上,风岐顺势摸了他额头一把,心头一惊。他的体温一直都很正常,甚至好像要比她稍低一些,怎么会这么烫?
他会发烧吗?他不是刀枪不入的吗?
他依旧喉咙里含混地发了几个音,久久才说:“让我......休息一会儿。”
她抿了抿唇,他的手倏忽松开,在她呆呆看着他手的时候,他长臂一伸,将她搂进了怀里。这一搂,就像用去了他全部的气力,他再也不动了。
“应柏......”开了口她又觉得还是得让他安静一会儿,病人最大,他想自己缓,那就还是听他的。
他哼笑一声,没有作答。
她的手去摸他的心口,好像比先前的心跳慢了一些,刚要收回手,他的另一只手又按了上来,不许她撤。
大约就这样坐了二十多分钟,他的呼吸与心情彻底平稳下来,风岐手都麻了,抽了几次才能抽出来。
她心里骂他骂了一百八十多遍。
“我之前......做过一个梦。”应柏的眼睛依旧闭着。
风岐愣了愣,又摸一下他额头,好像还是有点烫。
她说:“我们先回去吧,先回去休息。”说回去好像也不知道该回哪里去,“我们先去市区住下来,好不好?”
他环在她手臂上的那只手又是一紧,答非所问:“九嶷山上有两棵树。”
“一棵是建木......”
风岐咬住舌尖,咽回了随本能要接的俏皮话。
他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继续说着:“另一棵是柏木。”
“然后呢?”她还在等下文,可他就抿着唇,也不看她,她问他:“结束了?”
他又是哼笑一声,低沉的声线带起她心头的颤,颤中有一抹异样的感受,正要细想,他的眼睛,睁开了。
他只微微偏脸看了她一下,这一瞬间,她发旋上的绒毛直挺挺翘起来一簇。
她的呼吸几乎停滞。
风岐直觉自己心中的每一个自己都在尖叫同一个字。
“跑!!!!!!!!!”
她甚至怀疑这个字已经冲破天灵盖被她叫了出来。
这个眼神她只见过一次,和监控里的,还有过去每一次他和她吵架时的都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的眼神。
只有那个梦里,那只奄奄一息行将就木的赤豹幻化成人的一瞬她才见过。
这不是应柏、不是应柏,她下意识就向后缩,身侧的那条手臂却像铁环一样紧紧箍住了她的腰。
她勉力定了定心神,便见应柏焦急地问她:“风岐,怎么了?”
是她的错觉吗?
颊畔被轻轻摩挲了一下,风岐硬生生打了个哆嗦,应柏倾过身子,眼中焦急被温和缱绻渐渐推散:“怎么了?”
说着,他的手握过她的,唇在她手背上贴了一下,像是万般怜惜:“怎么这么凉?”
看着自己手背上的鲜红唇印,她的眼珠飞快地转着。
真的是她的错觉吗?
还是她刚才......她刚才说了什么?
她刚才说什么了?
不对,她刚才念的那首诗,那首诗里有一个词,一个代指天宫的词。
玉京。
天上白玉京。
一阵凛冽寒风吹得她面颊生疼,她咬一下舌尖,逼着自己镇定下来:“我......你要是......我是说......”
她又向后缩了一下,那条手臂先是一紧,却很快松开收了回去,只见面前人认真地看着她,是在等她的下文。
有一个最简单的测试方法,她生涩地咽了咽:“一会儿回去,我来开车吧,你......嗯......你休息......”
他低下头沉默半晌,风岐四处张望,好在不远处就是一块指路牌,她仔细辨认着上面的字,就听身旁“叮当”一声,是他交出了车钥匙。
“好。”
风岐咬紧牙,目光自他颈侧错开,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微微发颤,余光里,他脱下了黑色的羊绒大衣。
她还没来得及发问,他已经把大衣披在她身上,裹了裹:“冷得厉害吗?”
手背触碰到大衣内里,残存的体温烫得她又是一个哆嗦。
风岐霍然起身,应柏长臂一伸抓住了因她动作自她肩头滑落的大衣,他随她站起,巨大的阴影将她笼罩于下,她下意识连退两步。
硬着头皮看他一眼,对上他微讶的目光,她咬了咬唇:“你......要不你先在这儿休息一会儿,我去把塔林看了,很快就回来......”
“一会儿我回来叫你。”她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这么没出息地带上了哭腔,不待他回答,她转身就走。
步速刚要加快,面前黑影一闪,是被他拦了下来。他理了理大衣,慢条斯理地叠好,搭上小臂。
他内搭依旧是一件贴身的黑色半高领羊绒衫,浑身肌肉贲张,与梦中蓄势待发的那个瞬间一模一样。
他俯身与她对视,柔声问道:“让我跟你一起去,好不好?”
“不用不用,你休息就好。”风岐赶忙从他身边绕。
擦身而过的瞬间,他站直身体,声音冷冽如刀:“九嶷,想清楚再回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