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山鬼眼的缘故,他可以感应到她的状况,她还活着、她还活着。
他快到了,就快到了。
他的耳朵嗡嗡作响,过了很久才能听清,伏灵说的是:“九嶷要在溟山行归血咒,我们快去救救她吧!”
她教过他一些咒术,但都是些最为简单的,归血咒是禁咒,他也只有一个概念,那是将自己的血放空传递力量的咒语。
至于咒语是什么,印伽是什么,施展禁咒该付出什么代价,他一概不知。
再迈开一步,他体内的感应,消失了。
他不仅没有见到她最后一面,连她要死了都不知道。
而如今,她真的死了。
九嶷山中有通往各地山薮的通道,想来她怕他坏事,特意设了阵法,如今阵法随她湮灭,他几乎一路爬上的九嶷山,发现那棵建木已经没了。
他们的“家”,只剩下一棵孤零零的柏木。
在天上的那许多年,他没有睡着过一时一瞬,他总是在想,他肯定会找到她的,他对她的的执念那样深重,肯定能找到她的。
但更多时候,他心中只有恐惧。因为他感应不到她,他不知道这是因为他们如今分属天地两端,还是因为她真的没有了。
如果她没有了,他也一定要消失,消失得彻彻底底干干净净。如果她还在,现在在做什么?尤其是她要背负的代价,会是什么?
她如今已经转生,不知身边还会有谁。伊洛没法再陪伴她,不仅是因为她是会分化的十二月,也因为她也悬在天上。
他无数次回忆起在九嶷山生活的那段日子,跟在她身后去过的许多地方,偶尔也会想起那棵让他厌恶的柏木。
不过没关系,他离开前已经将自己的左眼种了上去,如果她的转世回到九嶷山,离她最近的还是他。
他就这样捱过了漫长岁月,一直到两千八百多年后,他的大脑偶有混沌迟滞的时候,终于等到了她的声音。
那声音饱含沧桑、疲累无比,她说:“玉京,我预见了你的陨落。”明明是他铭心刻骨的那道声线,却像历遍尘世,垂垂老矣。
那时候他早已发不出人声,只能以雷声作答。
那是她,她在叫他,他无论怎样都要回答。
可他问她什么,她都没有回应,只继续说着话。
她说时间不够,要他再撑三年。
那个时候,天上的其他人已经陨落得差不多了。
陨落伴随的可能是一场雨一场风,也可能会是一场落石。
她说他的执念过于深重,无法化为无形之物,必须要按她算好的时间与地点。
她梦中的那场大雪,便是五千多年前他陨落在昆仑山时的情形。
她不在那儿,但是她看到了。
应柏的呜咽倾泻在风岐肩头,风岐心中轻轻叹了口气,大多数人在哭泣时都会变得脆弱,很容易顺势把话套出来,应柏果然也是一样的。
她抱他又紧了几分,他却骤然松开手,直直盯着她。
“你知道你最后留给我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对吗?什么都不记得了,对吗?”
“你以为那是情话吗?你以为你是真的想见我吗?”
“你要我眼里心中只有你一人,是怕我万一恢复凶性,再度滥杀无辜;你要我回来,是因为我身上有你的山鬼眼,你需要我回来替你修补魂魄,明白吗?”
“你全都算好了、你全都算好了,你知道我为了你什么都能做。”
“你全都算好了,我的生、我的死,全都在你的计划里!”
“我拼尽全力从昆仑山回来,看到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你,啊?”
那棵建木和柏木在地下根脉缠绵出的一小方空间内,是她的养魂地。
她的魂魄如同她在博物馆里展陈的尸骨一般支离破碎,不知道已经在那里等了他多少个日夜。
“九百年,整整九百年……”死后,从昆仑山回到九嶷山,他用了九百年。在九嶷山的地底,他又用九百年为她拼织魂魄。
“你就整日整夜地哭,喊痛。”说到这儿,他一把把她拉下来,踉踉跄跄地站起身,背贴住墙面。
她看清了他红得滴血的眼。
他的指头一下下戳着胸膛:“我听了整整九百年,九嶷。你没有神志,认不出我,就一直哭、一直哭……”
就是这时候,她的哭声都像在耳边。无论他怎样唤她,她都毫无回应。
“你知道我……”
他骤然笑起来,她能知道什么?她什么都不知道。
“那时候我的魂魄也是碎的……”
等她复苏,叫的还是“应柏”,又那样头也不回地离开。
他一心扑在她身上,丝毫没顾念自己,支离破碎的一个他,哪里追得上她。他眼睁睁地看她离开,徒留他一人在黑暗中,让他怎能不恨?
“你怎么能这样对我?”神女等的当然不是爱人,神女等的不过是个用完就可以随手丢弃的工具。
他的话和动作同时一顿,双手紧紧握住她肩头:“你现在又在做什么?又要利用我,对吗?”
“你想知道这些,现在我全都告诉你了,你又可以离开了,对吗!”
话音落地,他转身就向楼下冲去,风岐愣在原地,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应柏的怒声已经传了上来。
“别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