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那是一个他们过去曾经在路上偶遇过的人,准确来说,刚才的这个人,是前世那个人的一部分。
风岐“哦”了一声,按照一人分十二人来算,这么多年,不知道都分出来多少人了,他偶尔见到几个也正常。
不过应柏之前说秦思勉身上还有其他人,楚天阔认为,这应当代表了一种重组。
这样一想,她又好奇起来,在他眼中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
应柏摇摇头,他过去见到的人太少,先前也就从山东回来的路上在服务区遇到一个,和刚才这个人一样,上一世同他们也只是擦身而过的缘分。
她没再说话,只要他将她放下。
一路上默不作声,进家门后,风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微信,输入“吴浔”两个字。
她点开的吴浔自己的账号,那是某一年南京下大雪时她给她拍的。
吴浔不怎么爱拍自己,但那次是她主动提出的。
十月底的南京,下大雪相当稀奇,或许稀奇事就是会让人心血来潮。
她们沿着鼓楼公园外的人行道向十字路口走,风岐跟在后面连续拍了几张,吴浔笑着问她好了没有,得过马路了,便被风岐抓下了这一幕。
漫天大雪里,眼含笑意回头望的吴浔像个难以捕捉的精灵,被围巾裹得蓬开的长发漾起柔和的光晕。
他知道她要问什么,吴浔确实是伊洛的一部分。
“那她身上......”还有其他人吗?
应柏摇了摇头,是看不出来的意思,毕竟只有一张照片。
不是真人,也永远不可能会是真人。
风岐抱着腿坐了下去,良久,她对应柏说:“要是你以后认出了谁,先不要告诉我......”
说到这儿,她蓦然停下。
怎么可能?她怎么敢?
即便他们猜出来和妈妈有关,但发生了什么他们肯定想不到,她也没法说。
有时候想想那张脸,她甚至分不清自己现在是想要保护谁。
咬紧牙,她重新对他笑了一下:“你答辩日期出来了吗?”
听到日期,风岐有些庆幸他这日子比戚拏云回国还早几天。他显然已经查过了巨野泽,试探着问她巨野泽的与她的关联。
她摇摇头,疲惫不堪地要他抱她上去洗澡,在他替她吹干头发后,她慢吞吞地要他把她抱回房间,最后趴在他身上说:“再给我讲讲以前的事吧。”
接下来一整个礼拜,她都处于一种衣来张口饭来伸手的皇帝状态。
她没怎么下过楼,要么在房间,要么在露台,睡前就是他给她讲故事。
有时和他一起落泪,有时觉得自己上辈子脾气可真是好,这都能忍。
他解开睡衣告诉她,在她的眼泪对他起效前,他身上的伤不比这一世少,或者说多得多得多。
她怔怔看着他,他就又忙把话咽了回去。
说他不在乎,说他愿意,说那些都是他应得的。
他过去杀过许多人,所以这一世该承受那么多伤痛;他过去烧了那么多地方,所以该在这个专业与方向上继续钻研。
他的导师也给他打电话来,说希望他早回去两天,隔壁院校有一场小型会议,和他的方向相关性强,会议结束后的饭局想带他去。
她对早两天回北京没有异议,只是在他又一次提到答辩当天时,她犹豫了。
他没有勉强,微微笑着转移话题,问她可不可以买情侣装。
他想要一对的东西,衣服、首饰、鞋子,各种各种他想得到想不到的。
用来在她和他分开时陪伴他。
她晚上依旧要他陪她睡着再走,在他身上趴了一会儿,她滚下去,一指床头:“随便随便,你要什么都行。我要睡觉了。”
还是这招好用,这人关了灯,一臂撑在脑后调暗了手机屏。
世界安静了。
风岐往一边去了点儿,应柏又要向这儿挪,她伸臂止住他,不许他靠近。
应柏扭头看她一眼,她的手机也还亮着。
他不动了,反正她总是比他先睡着。
等她睡着他再去抱她,她总是会无意识地蜷进他怀里,睡到快天亮时,她的身体会渐渐舒展开,和他贴合好——她根本不会知道,她每次醒来前几分钟他才会离开。
想到这儿,他不由自主地勾起唇角,呼吸时而平缓,时而轻快。
他平躺在床上,宛若一座起伏的山峦,风岐的心却在渐渐向下沉。
默默注视几秒,她翻身背对着他。
双眼失神地看着远处,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受了。
或许也不是很久,只是每次想起都会逼着自己转移注意力。
天上落下了什么,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她知道的,黑暗当中那些人重复过无数遍那句话,那是她压在心底最为浓稠的恐惧。
玉京离地三千三,身死魂消陨昆仑。
不该再想了,不要再想了,快睡一觉吧。睡一觉,就把这些都忘了。
——
晨光熹微时,风岐睁开双眼。
昨夜不知是谁没有拉窗帘,日光打在她的脸上,有些发烫。看清窗外的层层雪山时,她正要惊叫出声,却忙捂住了嘴。
妈妈高反严重,好不容易才睡着,不能吵不能闹。但是她可以自己去车厢连接处看看,反正又没几步路,妈妈喊一声她就回来。
她起身套上低帮雪地靴,靴底有些硬,她放轻脚步,悄悄拉开隔间门,走出去两步又轻手轻脚将门合上。
绿皮车行进的速度并不快,吱吱呀呀、摇摇晃晃,但她是孩子,重心低,才不会摔倒。
车厢里很安静,那些小朋友估计都还没醒。
还是不去喊他们了,估计他们的爸爸妈妈也和她妈妈一样,身体不舒服呢。
列车广播忽然响了起来,没有音乐、没有问候,是个干巴巴的、毫无感情的电子女声:“前方到站,昆仑山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