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明白她不愿意听到和周辽有关的事,所以在她提出和他一起过来时,他拒绝了。
她站在酒店房间里扶着门框欲言又止,他沿着走廊将要离开,她紧走两步,双手搂过他的腰。
“应柏,我为什么觉得......有点害怕啊......”
“我......”他的心砰砰直跳,手掌贴在她后脑,分不清实话和心脏哪一个会先跳出喉咙,却是她仰头对他笑:“我是不是又扫兴了?”
“就是,”她的声音低下去,“我怕乐极生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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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思勉坐在应柏面前,看着他额间缓缓滴下一滴汗,他连抽了两张纸递过去,这才发现他大衣围巾什么的都裹着。
“哎。”他提醒他,估计是现在变化太多太快,一时间反应慢了。
应柏迟滞着抬头,接过纸按上额角,左手解开围巾和纽扣,右手先掏出手机给风岐去了个电话。
她的电话占线,换作平时,他知道给她发消息肯定会被她视作查岗,可现在他有些心神不宁,还是给她去了条消息:【在打电话吗?】
她回得挺快:【嗯啊。】
他心里悄悄舒出一口气,刚要编辑下文,楚天阔提着电脑包一溜小跑跑到两人面前:“不好意思,久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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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片商业体很多,从写字楼出去拐个弯,就是一连串的咖啡馆和餐吧,三人找了一间人不算多的咖啡馆坐下,楚天阔还没开口,先红了眼眶。
秦思勉悄悄给楚天阔塞了张纸,又扫码招呼应柏:“你看看你要点啥?先点先点。”
应柏摇摇头:“不用。”
他将大衣放在身侧的沙发上,双肘撑上桌面,看着楚天阔:“发生什么事了?”
楚天阔频频摇头,纸在眼下掖过几遍,连着说了好几句“对不起”,声音里哽咽意味愈来愈重,却在秦思勉开口前按住他的小臂。
那个推邹守明滚下山道的不是别人,而是周辽自己。
他爸那天确实在九嶷山,但后来周辽新冒出来的另一个同父异母弟弟证实了那天他爸去找了自己的母亲。
从知道这件事开始,她就曾怀疑过是这个结果,但是这种怀疑着实太过严重,她一直都压在心底,直到前不久在南京见到周辽的心理医生。
医生的意思是,周辽少年时应该是记得的,不过难以接受,再加上邹守明意识到他的愧疚引起了心理问题,于是刻意引导,把这件事一道引去了应柏身上。
毕竟他们已经出了国,按照邹守明给周辽原定的计划,他这辈子都不会回来,那见到应柏的可能微乎其微,索性顺势而为。
周辽能吐露出这件事,显然他心中同样有愧疚,可倾吐带来的是更深一层的恐惧,楚天阔依旧在道歉:周辽现在根本听不得半分和应柏有关的事,医生也建议他继续回避和他有关的信息。
应柏有些意外,只不过他对这些依旧毫不在意,更没有半分“沉冤昭雪”的感触。
他记得风岐那天巴掌落在他身上时对楚天阔说过的那句话。
“他是他,你是你。”
楚天阔苦笑一声,摇了摇头:“他是我哥,哪儿分得开呢?”
在达瓦说了那么多遍“哥我真的再也不会管你了”,哪里真能作数的?
擦了一把泪,她说:“我觉得这件事该当面告诉你,我......无论如何,我们家该有一个人为这件事跟你道歉的。”
应柏的眸光微微闪烁一下,想要开口劝慰,却似乎找不出合适的词汇。
他等了等,答她:“好,我知道了。”
“周教授......”重新换回原本的称呼,有些生硬,他顿了顿才继续说下去,“他压力很大,我明白。”
“先让他继续休养吧。”
离开咖啡馆,楚天阔的情绪基本稳定了下来,是在问他这次拿不拿得准,要是需要她和前些日子一样去陪风岐,随时叫她。
应柏摇了摇头:“风岐要我答辩之后再考虑这些。”
秦思勉忙道:“哎啥时候啊?”
“你毕业典礼缺人不我们给你凑人头去?”
应柏又摇了摇头,答辩、毕业典礼,终于近在眼前,却莫名变得遥远。
他和他们不是同一个方向,秦思勉走在楚天阔左侧,两人同他摆摆手,快走到道路尽头时,应柏快步赶上,叫住了楚天阔。
“你帮过我那么多忙,我们现在都是朋友,不该再计较这些。”
楚天阔微怔,叹息道:“我明白。”她长长吐出一口气,对他笑了下,“我明白你们的意思,谢谢你啊,应柏。”
应柏记得从山薮出来后,霍宁拉着他聊风岐时,也曾提起过楚天阔和她的父亲。
霍宁说,风岐讨厌“好人有好报”这句话,就是从楚天阔父亲邹云升去世时开始的。
“谁信这鬼话谁就是大傻子!”
他能想象到风岐说出这句话时的神态。
“风岐是真挺喜欢邹医生的。”
邹云升为人幽默风趣,对病人认真负责,只是当时连轴转得太久,劳累过度,在一次夜间值班时睡过去,再也没能醒过来。
楚天阔算是邹云升一个人拉扯大的。
她的母亲死于羊水栓塞,因此,她的姥姥姥爷与她的阿姨对邹云升恨之入骨,连带着她也不受待见。
失女之痛给一双老人带来了巨大的打击,她母亲去世后三年里,她姥姥姥爷相继离世,直到她快十岁时,她阿姨才与他们父女的关系稍缓。但也仅仅是稍缓,毕竟牵涉到自己三个骨肉至亲的死亡,顶多只是见了面会点个头的交情。
邹云升的死让楚天阔的阿姨心生不忍,不过她已经因工作调动离开北京,后来楚天阔出国,现在只能算是偶有联系。
霍宁那时候指了指天空:“你说这事儿能怪谁?谁做错了啥?”
应柏咽下今夜本要说的话,同他们重新道别,点开霍宁的聊天框看了很久,复又关上。
回到酒店,已经过了十一点。
将大衣与围巾搭在手臂上,他走进电梯。
电梯是特意做旧的深铜色,有些带着褶皱的扭曲,他与变形后显得怪异的自己的脸对视了一会儿,走出电梯。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暖气打得足,短短一小段路,他的身上已经沁出了一层汗。
这次订的的是双卧套房,她说要自己睡,他打算先回房间洗个澡,就抱着电脑坐去她门口。
隔着门板,他可以听清她的呼吸声,那能让他感受到无尽的踏实与安定。
刚刷开门,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开的房门上。
她房间里的灯已经关了,从他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看到躺在床上的她。
那一长条黑暗里,她双手悬在身体上方,两只手的指头不住蜷缩着,像在摸一个不存在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