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浸泡在热水里有种难以言喻的安全感,叠加着在水下被他托抱着的安定,风岐以“我......”开头,卡了很久,终是咬着应柏的肩头哭了出来。
只有在他怀里才不会做那个梦,只有被他注视那个梦才能够被打断。
每个夜晚都是同一个梦,梦里她躺在巨野泽,看着蓬开枝叶的建木,看着挂在上头的早已干枯的血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刻出一柄匕首。
如果不被他打断,那个梦就会继续下去。
她控制不了自己,或许偶有几个短暂的时刻可以拥有少许自我意志,但更多的时候都是被那个念头强行控制。
骨镞一点点刻绘出一柄匕首的形状,匕首落入她的掌心,骨镞也会消失,之后她的右手无力垂落,身体摇摇荡荡,像再一次被浩渺的巨野泽水托举,但她知道,那不是泽水。
那是夙沔捡起了她——她已成了那柄匕首。夙沔将她自巨野泽带去九嶷山,埋在枯死的建木与柏木下的一小方黑暗中。
每每醒来,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在等待真正醒来的那一刻。
她终会醒来,可醒来的那个是谁?
人究竟要如何界定真实?
咬过、掐过,还拿刀子划出过血,疼痛仍然存在,可是疼痛真的可以证明现在这个世界是真的吗?
如果疼痛不能证明,那还有什么可以派上用场?
更可笑的是,头一次意识到这一点,她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问清应柏九嶷都做过哪些事。
如果她真正醒来会成为九嶷,那她需要他给她的信息。
她觉得自己的弥赛亚/情结过于严重,竟然在妄想着去做救世主。
哪里是开始?哪里是终点?
听上去九嶷的一生并不快乐,不仅是不快乐,她的死亡如果以扶眉女尸来界定,那就是整整三千年。
她该先去想想她这三千年如何度过,更该想想最后自己怎么会成为那一具碎骨。
时间真的存在吗?
既然那么多过去认为不可能的事都能发生,那么时间线性的理解是不是也是错的?
应柏的手破出水面,将她的后脑牢牢固定住,让她咬得更加深刻。
“不是这样的。”他嗓音沙哑,“不会是这样的,风岐。”
“事情都发生过了,不会是这样的。”
同她一样,他也需要许许多多的证据去证明事情业已发生,证明现在不是幻境。
山薮就是最好的证明,那里有整整八十一个她。
她认为这一切是莫比乌斯环,是因为她记忆中关于列缺更为真实,可她并非完全没有九嶷的记忆。
“你记得我的死,记得我们初见的时候,还有、还有......”这些天,应柏少有能够思考的时候,但每当能想起来一条,就会在本子上记上一条,可这时候嗓子也干涩,许久才将涿光想起来,“你记得她的声音,还有许多人,你都觉得熟悉,还有溟山,你......”
风岐紧绷的身体骤然松懈,埋下头,应柏的血糊在她的面颊上,她笑着落泪:“可是,九嶷会叫你应柏吗?”
“你一直认为你是应柏,真的只是因为你想取代别人吗?”
麻僵感自应柏后颈攀升,同样的理解还有他对她名字的感受。
即便是羲和也只知道她是列缺,而她只对他说过:“我是风岐。”
他一直都知道她是风岐。
岐在死前三年终于吞掉了魃,恢复了雷电的能力,这种能力由山鬼眼传递到了他的身上,所以他说话会是雷声。
她认得他,可是她梦中看到他的死喊的依旧是玉京,那么地底的那九百年,不、还有她等待他到来的那九百年,一直在呼痛的,是谁?
他掌心贴住她的背,看着水面被两人的颤抖不断打破,艰难地吞咽下喉头的铁锈味,他说:“让我再想想,好不好?”
风岐攀住他肩背,依旧在笑:“没用的,应柏,没用的......”
“我和你......没有区别。”
她曾经妄想着妈妈原本是太一,可无论她过去的母亲究竟是羲和还是太一,根本没有区别。
她也不过太一局中的一枚棋子。他们都无法确认羲和和太一的能力究竟有多强大,但很显然一次次异常都是由她们造成的。
更糟糕的是,她与他不同,她没有办法接受自己只是棋子,更没有办法用首领与属下去理解母女。
她过去的母亲,没那么爱她。
这个念头升起,她笑得浑身颤抖。
这种时刻还会为爱或不爱而痛苦,她到底是有多金贵啊?
“风岐,她......她不可能不爱你,但是......”无论是神还是人,总有力有不逮的地方,“她不会不爱你的。”
肩头又被咬了一口,她的笑声终于停下:“应柏,你真的很不会安慰人。”
应柏一怔,风岐已然起身,哗声一片。
她赤裸着身体跨出浴缸,光着脚走进房间,将那个新买的牛皮纸本子拿进来,泡进水里。
她将纸页泡到软烂,一块块撕下统统扔进了垃圾桶里。
她居高临下看着他,问:“你觉得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
“什么?”
风岐笑了,太一不是她的妈妈,羲和更不是。
她有自己的妈妈。
她的妈妈绝不会任由她沦落到这种伸头是刀,缩头还是刀的地步。
风岐拉应柏起身,直视他双眼:“你愿意继续被她们摆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