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不睡觉？”

晏施舔舔唇，也许是被这具身体传染了，情绪来得快，他嗤笑一声，卧室门啪一声关上，把林顾的视线隔绝掉。

林顾皱眉，不知道晏施在笑什么，莫名其妙。

‘晏施’在吃饭，时不时蹦出一句话来，每一句话都要带个前缀，‘哥’。

记忆太混乱，他安静下来就开始回想自己的记忆。他的记忆模糊，杂乱，没有前后因果。他记得赵老头的死，却不知道前因后果，不知道时间，不知道他当时的反应，甚至不太清楚真假，在他的脑子里，在看到考试题的下一刻，也许就会出现赵老头的尸体，乱的。

他知道自己该恨晏施。

殴打，暴力，毁坏。足够他恨晏施。

可是好像太少。

若是因为这些恨晏施，幻想出一个乖巧懂事的‘晏施’，似乎也没什么。

可是偏偏是带着一个亲缘关系的

——‘弟弟’。

这算什么。

他的眼睛从面前言笑晏晏的‘晏施’身上离开，热腾腾的饭菜似乎还在冒热气，那笑容自然真诚，头发比夜色还要黑一些。

如果‘晏施’真的是他的弟弟，如果‘晏施’...

“睡觉。”

面前的人声音突然冷淡，直到再次被扯起来，拉进房间，他才发觉，不是面前的人说的话，而是刚刚莫名其妙摔门的真晏施。

他微微瞪大了眼，被提着后领扔到床上，被随便一推，到了内侧。晏施就顺势躺在了床的外侧。随后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拿起一边的手机，开了一场跑酷。

“你有病吗？”林顾没忍住。

晏施不说话，背对着他玩手机，连续三局，每一局存活的时间都不超过十秒。

林顾见他不理，心里默默骂了几句，扭过身，面对着墙壁。

寂静里，窗外传来的摩托车发动机的声音那样清晰，刺破夜色，游戏人物反复死亡的声音传来，不知道多久。久到不用睡觉的鬼魂林顾都有了昏沉的睡意。手机里的游戏音效终于停止。

晏施的声音传来。

“可以。”

可以什么。

他听到晏施翻身，平躺，又再次侧身。他的背被戳了一下。

很孩子气的动作。

他觉得哪里不太对劲，窗外的车鸣声消失了，有树叶被吹动的声。

他不回头，晏施的声音骤然清晰，他的音量没有变化，只是贴近了。他甚至能感受到晏施身上若有若无的冷气，比他一个鬼还要凉一些。

“你可以参加高考。”

晏施说。

林顾眨眨眼，装不下去了，震惊扭头：“真...”

真的？

他没说完，戛然而止，面前那副皮囊是他自己的，晏施的魂在那副皮囊里，他看到晏施那张脸，看到那双向来阴沉的眸。

他没想到晏施离得这么近，鼻尖都要蹭到一起，他反射性往后一靠，脑袋磕到了墙壁。

晏施丝毫不感觉两个人的距离太近，说：“真的。”

林顾被晏施的眼烫了一下，错开视线，这一刹那，他突然想起自己方才被打断的思索。

如果晏施是他的弟弟，如果晏施不是晏施，那么他们将颠覆彼此的苦难。

晏施的痛苦，林顾的痛苦，那些没办法抹去的过去，都会消失。一路走来的死伤，不会发生。

他伸手推了一把晏施，让人去床的外侧，说：“哦，那我谢谢你。”

但是，不可能。

他的人生一滩烂泥，晏施也好不到哪去。他们已经烂掉了，被脏污的东西浸透，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想那些莫须有的‘如果’，不过是浪费时间罢了。

他一夜都是清醒的，夜半听到外面下了雨，晏施起身去关了房间的窗户，又躺回来。

雨从一点开始下，淅淅沥沥下到了五点。

雨水砸在叶子上的声音像是天空的哭泣声，清脆，天空从凌晨一点开始悲伤，天空在五点停止发泄情绪，但还是阴云密布。

4月30日。

早晨去学的时候，天又开始下。

晏施没带伞，到学校的时候湿了个透。

林顾毫不客气地嘲笑：“笑死我了，你怎么连天气预报都不看，下午可能还要下，看你怎么回家。”

晏施浑身都湿透了，没搭理他的冷嘲热讽，脱了外套，搭在半开的窗户上。

雨停，风吹过，衣服挂在窗户上干得快，只是身上还一股雨水的味道。

里面的衣服湿得少，还能穿，裤子没得换，晏施只能忍受着不适，他去洗手间用凉水冲了个头，最后才坐到位置上。

已经上课了。林顾姗姗来迟，台上的老师也没说什么。

顾晓莲偷偷写了纸条：哥，你冷不冷，我的外套可以先给你穿。

晏施把纸条团吧团吧直接扔掉了。

顾晓莲之后也没再写纸条，等到了下课，直接脱了校服外套，递给晏施：“哥，你先穿我的，别感冒了。”

晏施垂着脑袋玩手机，斜她一眼，说：“不用。不冷。”

即使是面对这样的冷脸，顾晓莲还能保持着柔和的笑意，一边穿衣服，一边说：“嗯，不冷就好。”

邱幼扭头过来无缝衔接问题。在顾晓莲讲解时，她冷淡地瞧了一眼晏施。

晏施还在低头玩手机，他试图感受林顾玩游戏的乐趣，始终体会不到，那就一直体会，直到体会到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