膝丸被自家兄长鼓动着去明子面前刷存在感,是在那天下午。
“弟弟丸啊,”髭切拍着他的肩膀,语气慈爱,“你看,现在粟田口那个太刀仗着粟田口人多势众,天天围着家主转。我们源氏就两个人,是不是该有点危机感?”
膝丸看着兄长:“所以兄长的意思是……”
“去成为这一任家主的正夫吧。很简单吧。”
……
“啊?”
膝丸最终还是不忍心让兄长失望。
如果说髭切是那种会笑眯眯地凑过来,说些让人心跳加速但又分不清是认真还是玩笑的话的类型,那膝丸则是严肃、认真、恪守本分那种。
笨拙和直率是不是膝丸的故意为之,也不好说呢。毕竟膝丸这振太刀可是真的做过陪嫁,陪伴女性度过漫长岁月。他比看起来更了解少女的心情,知道什么样的接近不会让人反感,什么样的关怀会让人感到舒适。
于是第二天下午,明子在天守阁整理乐谱时,膝丸出现了。
“家主。”他站在门外,姿态端正得像在汇报军情,“今日天气晴好,庭院里的紫阳花开得正盛。您是否愿意移步观赏?”
明子有点意外地从乐谱里抬起头,“膝丸?好啊,正好我坐得有点累了。”
两人走到回廊边。紫阳花确实开得很好,大团大团的蓝紫色簇拥在绿叶间,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很漂亮……今天要不就在这里练琴吧。”
“这里稍后就会有阳光晒过来,我可以为您准备移动的矮桌和坐垫。”膝丸说,“就在那棵悬铃木下,午后有树荫,也可以看到这边的风景。”
明子看着他,“谢谢!你好会照顾人啊。”
膝丸的表情依然板正:“只是我的分内之事。”
但他微微泛红的耳尖暴露了什么。
不远处,一期一振站在廊柱的阴影里,静静看着这一幕。他手里端着原本要给明子送的茶。现在看来不需要了。
他看着膝丸和明子并肩站在回廊边,看着明子笑着和膝丸说话,看着膝丸那种认真又妥帖的姿态。心里某种情绪慢慢涌上来,酸涩的,闷闷的,像梅雨季节的空气。
一期一振没有上前。他转身,安静地离开了。
之后几天,类似的场景又发生了好几次。膝丸会“恰巧”在明子需要帮忙时出现,会“顺路”带些小东西给她,会在她独自一人时提议“是否需要陪同散步”。他的方式很直接,很坦率,没有任何暧昧的言辞,但每一个举动都精准地落在“关怀”和“陪伴”的范畴内。
一期一振则依然维持着平时的节奏:送茶点,偶尔聊几句,在她熬夜时默默陪着。但他的目光开始更频繁地追随明子的身影,在她和膝丸说话时会不自觉地握紧托盘,在她对膝丸笑时心里会泛起一阵细密的刺痛。
那个下午,明子再次在膝丸为她准备的那个完美位置练琴。膝丸就站在不远处,名义上是护卫,实际上只是在听。
一期一振路过时,停下了脚步。
膝丸看见他,点了点头。一期一振回以同样的礼节,然后走到另一侧的廊下,也站在那里听。
琴声流淌,混着风吹叶子的沙沙声,偶尔有鸟鸣穿插进来。明子眼睛半闭着,像在感受什么,琴弓流畅地在各个琴弦上游走。
一曲终了,她抬起头,先看到了膝丸。
“膝丸觉得怎么样?”她问。
“很好。”膝丸认真地说,“第三段转调的部分,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明子眼睛一亮:“你真的听出来了!我就是想表达那种‘突然看见光’的感觉!”
然后她才看见一期一振。
“一期哥!”她招手,“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一期一振走过去,把手里的小点心递给她,“烛台切先生新做的。”
“谢谢。”明子接过,自然地分给膝丸一块,“膝丸也尝尝。”
膝丸接过,礼貌地道谢。一期一振看着这一幕,心里那股闷闷的感觉又来了。
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想说“主人最近和膝丸走得很近”,但这话听起来像抱怨。想说“我也一直在听您的曲子”,但又觉得太刻意。
最后他只是说:“主人练琴辛苦了,偶尔休息一下吧。”
明子笑着点头:“知道啦。”
一期一振离开了。走出一段距离后他回头看了一眼。明子又在和膝丸讨论琴曲,两人靠得很近,膝丸微微倾身听着,表情十分认真。
那一刻,一期一振终于明白了自己心里那股酸涩的情绪是什么。
是忮忌。
不是作为刀剑对主君的独占欲,是更私人的、更难以启齿的嫉妒。他不想看到明子和别人那么亲近,不想看到她对着别人笑得那么开心,不想自己只是她生活中“温柔的兄长”之一。
他想成为特别的那个。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压了下去。太僭越了。太不知分寸了。他是刀剑,她是审神者,中间隔着君臣的界限。而且……他有什么资格?他连自己的心意都理不清,连“喜欢”和“守护”都分不清,凭什么要求特别?
一期一振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
他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继续走回那条熟悉的路,永远温和、永远守礼、永远不会越界的路。
即使心里那个空洞,因为看清了自己的欲望,而变得更加难以忍受了。